“啪!”
柳如烟手里提着的那盏灯,砸在了青石板上。
短暂的僵滞过后,柳如烟脑海中所有的惊骇与空白,被从小在药庐里耳濡目染的本能强行压了下去。
柳如烟抓住了王川粗壮的右臂,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别出声,跟我走。”
王川没有说话。
他借着柳如烟肩膀的支撑力,强行稳住下盘。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一路摸进了药庐西厢房。
这里是存放名贵药材的重地,平日里除了柳长风和柳如烟,连内院的核心弟子都严禁入内。
“嘎吱。”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人挤进屋里。
柳如烟没有去点桌上的明灯。她走到角落,摸出一个火折子,只点燃了烘烤药材用的一个小炉。
“躺上去。”
柳如烟指着炉子旁边那张专门用来给自己休息的床。
王川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拖着步子走到木床边。
他没有躺下,而是单手撑着床沿,缓缓坐了下去。
微光打在他的身上。
柳如烟借着这光线,看清了王川伤势。
棉袄的左半边,已经被完全染成了红色,鲜血顺着破裂的衣角往下滴答。
“脱衣服。”柳如烟转过身,从旁边的药柜里飞快地抽出几个白瓷药瓶、一卷细布,以及一把小刀。
王川试着抬了抬左手。
剧烈的牵扯痛瞬间从肋下直冲天灵盖。
“别动。”
柳如烟立刻制止了他。
她拿着那把小刀走上前,毫不犹豫地顺着王川左肩的衣领,一路向下切割。
棉袄连同里面那件被血水浸透的里衣,被直接剖开。
柳如烟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扯,将两半破布从王川的身上剥落,扔在脚边的地上。
柳如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川左侧的三根肋骨位置,皮肉呈现出紫黑色,血肉模糊。
中间两根肋骨明显向内凹陷,错位的骨茬在皮肉下凸起。
再往里半寸,骨刺就会扎穿肺叶。
“谁干的?”柳如烟拿起一瓶烈酒,咬着牙问了一句。
“独眼马。”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
她从旁边扯过一条厚毛巾,叠了两折,直接塞进王川的嘴里。
“咬住。”
王川张开嘴,顺从地咬住毛巾。
柳如烟拔下酒瓶的塞子,将大半瓶高浓度的烈酒,直接浇在了王川血肉模糊的左肋上。
极度的刺激和剧痛瞬间炸开。
王川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冷汗,全身上下在疯狂的颤抖。
但他死死咬着嘴里的毛巾,双眼布满血丝,硬是把身体钉在床上。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底打转,但她的手极很稳。
烈酒冲刷掉表面的污血,露出了那些坏死的肉。
她拿起那把刀,在炉子上过了一下火。
刀刃切入皮肉。
柳如烟一刀一刀,将王川伤口处那些呈现出死灰色的血肉一点点剔除。
王川死死盯着对面的土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双手十指死死扣住硬木床的边缘。
“咔咔咔……”
坚硬的床边缘,被他指尖爆发出的恐怖握力,硬生生抓出了十个深深的凹坑,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炷香的时间,血肉被剔除干净。
柳如烟放下刀,双手在烈酒里浸泡了一下,然后十指张开,按在王川的左侧肋骨上。
“吸气,憋住。”
王川猛地吸入一大口空气,胸腔高高鼓起。
就在这一瞬间。
柳如烟双手扣住那两根断骨,猛然发力,十指带着一股极其巧妙的寸劲,向外一拨,向上一提!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在屋内响起。
错位的两根肋骨被强行按回了原位。
王川双眼猛地一翻,脑门一阵发黑。
他上身向前一倾,一口血直接从喉咙里冲出来,喷在柳如烟的右肩上。
嘴里咬着的布巾掉在地上。
王川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冒汗,汗水顺着脸颊和胸膛往下淌。
柳如烟没有去擦肩膀上的血。
她伸手抓过桌边的白瓷瓶,倒出大团续骨膏,两手抹开,直接拍在王川已经复位的左肋上。
“坐直,抬手。”
柳如烟拿起一卷三寸宽的厚硬鹿皮护带。
王川右手撑着床板,咬紧牙关直起后背,左臂向外抬起两寸。
柳如烟跨前一步,站在他两腿之间。
为了把护带拉紧,她整个人弯下腰,两条手臂从王川腋下穿过去,双臂环抱住他的后背。
胸膛贴着胸膛。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柳如烟两手在王川后背抓牢鹿皮带的两头。
“把气吐干净。”
王川依言吐气,胸腔向内凹陷萎缩。
柳如烟两脚蹬住地面,上身后仰,鹿皮勒进皮肉。
她松开右手,将带子飞快绕回胸前,身子再次前倾贴上来,双臂第二次环住王川的腰背,重复拉紧。
王川垂下视线,看着贴在自己胸口前的脑袋。
柳如烟咬破了下嘴唇,眼睛红肿,眼泪顺着下巴砸下来,但两只手死死扣着皮带的尾端,没有半点松劲。
她打下最后一个死结,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
柳如烟脱了力,两手松开,整个人顺势靠在王川完好的右肩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王川没有推开她。
他看着对面黑漆漆的药柜,嗓音干哑:
“独眼马死了。”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
她抬起沾满药膏与血迹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按在王川的嘴唇上。
“闭嘴。”
指尖微凉,还带着药膏,压在王川干裂滚烫的唇上,激得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屋子里静得吓人。
两人挨得太近了。
柳如烟整个人几乎还陷在他怀里,散落的青丝垂在王川赤裸的胸膛上,微痒。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少女独有的温软幽香混着刺鼻的血腥气与烈酒气,毫无遮拦地往王川鼻孔里钻。
她的指尖有些发颤。
方才全凭着一股子医者的狠劲在撑着,如今断骨复位、死结勒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柄小刀抽空了一般,软得连手指都快抬不起来。
王川垂着眸子,目光顺着她泛红的眼角,滑落到她咬破渗血的唇瓣上。
他没动,任由那两根纤细的手指压着自己的嘴唇:
“按得这般紧……柳大管事,是打算亲手把在下闷死在榻上?”
柳如烟身子猛地一僵。
像是被滚油烫了手一般,她触电般地把两根手指缩了回去,藏在袖口里,连带着原本靠在王川肩头的脑袋也慌忙往后缩。
可她退得太急,双腿早已发软,脚跟绊在床脚的矮凳上,整个人惊呼一声,直直朝后头仰倒过去。
王川右手探出,五指如铁,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腕子,顺势向回一带。
柳如烟再次跌回他的怀里。
这一回,她的侧脸结结实实贴在了他右胸上。
“嘶……”王川闷哼了一声,左肋的鹿皮护带被牵扯得绷紧。
“你碰着伤口了?!”
柳如烟吓得不敢再挣扎,手忙脚乱地撑住床沿,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蛋,急得眼圈又是一红:
“叫你别乱动!刚正好的骨头,要是再错位,我……我可没力气给你掰第二回了!”
“骨头没动。”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目光落在她泛着桃红的耳垂上:
“只是师姐挨得这样近,身上的药香直往骨头缝里钻。
在下体内的气血,可比那两根断骨闹腾得多。”
柳如烟呆了半息,腾的一下。
一股热血顺着脖颈直冲天灵盖,她那张白皙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熟透的胭脂色,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
柳如烟又羞又恼,贝齿咬着下唇,恨不得抬手在他完好的肩膀上狠狠咬上一口。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借着力道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扶着旁边的药柜勉强站稳。
“满嘴油腔滑调的登徒子!”
柳如烟转过身去,背对着王川,两手在胸前死死绞着帕子,胸口起伏不定,嗓音又软又颤:
“早知你脑子里全装着这些腌臜念头,刚才剔骨割肉时,我就该少倒半瓶烈酒,疼死你才干净!”
嘴上骂得狠,手底下却停不下来。
她走到水盆前,舀起半瓢温水,抓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帕子浸透、拧干。
深吸了两口气,把脸上的滚烫压下去几分,柳如烟才板着脸转回身来。
她走到床沿坐下,垂着眼帘,睫毛微微轻颤着,避开王川那道灼热的视线。
温热湿润的帕子贴上了王川的下巴,轻柔地擦拭着他脸颊上凝固的血与汗。
王川任由那方温软的帕子在自己胸前游走。
她把擦满污血的帕子丢进铜盆里,端起旁边一碗清茶,用银针挑了一点化瘀的白粉融进去,递到王川嘴边。
“把这个喝了,清肺里的淤血。”
王川就着她的手,两口将苦涩的凉茶吞了个干净。
喝完,他抬起下巴,朝着门口那张木桌努了努嘴:
“门口那包牛肉,张屠户刚剔下来的牛后腿,新鲜得很。
明儿天亮,劳烦柳大管事顺手切了,炖锅烂肉汤。”
柳如烟端着空茶碗,气极反笑,眼角还挂着泪珠,眉梢却忍不住挑了一下:
“王川,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半条命都快没了,半夜翻墙带回来的,就是这么一包破肉?”
“练武耗血气,饿得慌。”王川理直气壮。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带着说不尽的娇嗔与幽怨:“吃吃吃,撑死你算了。”
“笃…笃…笃!”
远处长街上,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紧接着,一阵杂乱急促的人喊马嘶声,夹杂着兵刃撞击的脆响,顺着风从城西瓦子口的方向隐隐飘了过来。
独眼马伏诛、长乐赌坊被端的消息,终于在青石县的地下彻底炸开了锅。
柳如烟神色微微一变,侧耳听了片刻,随即走上前去,俯身吹熄了药炉里最后一点炭火。
屋里瞬间重归黑暗。
柳如烟脱下外头的沾血斗篷,整齐叠好放在一旁,在床沿的脚踏上缓缓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栏。
“别看了,今晚谁也查不到药庐来。”
黑暗中,传来柳如烟轻柔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你睡里头,我守着炉子。伤口要是半夜发烫,立刻叫我。”
王川靠在床头,胸口被坚硬的鹿皮护带固定得严丝合缝,体内那股翻腾的血气,终于在接骨膏与凉药的压制下缓缓沉淀。
他伸出右手,搭在床沿外侧,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柳如烟垂在身侧的微凉衣角。
这一次,少女没有躲。
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重叠在了一起,平缓,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