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没有其他人。
雨刚停,街道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洼,空气湿冷。
靳川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贴着巷子一侧的墙壁,侧头看向那栋民宅的窗户。
窗帘只拉了一半。
透过那半扇窗户,他看到了一个只围着浴巾的美艳女人倒在地上,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脸上,嘴角破了皮,左眼眶青紫一片。
浴巾在挣扎中滑脱了大半,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膀和锁骨,以及身上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一个光着上身、满背纹身的男人正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板上撞,另一只手还拎着半瓶威士忌。
男人身形粗壮,醉得站都站不稳,嘴角挂着浑浊的口水,嘴里骂骂咧咧地吼着含混不清的脏话。
靳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种暴力,但这一种让他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发出了一声冷冽的嗡鸣。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他按捺住自己,继续观察。
这栋民宅很偏。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两边是老旧的空置商铺,后面紧挨着荒川的堤岸,堤岸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杂树。
民宅本身有两层,一楼有前后两个出口——前门对着巷子,后门通向一个小院子,院子后面就是河堤的斜坡,翻过河堤就是另一片街区。
二楼有一扇窗户正对河堤方向,视野极好,可以看到三个方向的来人。
这样的位置,这样的布局,几乎是为藏身而设计的——足够隐蔽,退路充足,而且周围没有爱管闲事的邻居。
靳川收回目光。
他绕着民宅走了一圈,确认了周围没有监控探头,也确认了左右两栋空置商铺确实无人居住。
然后他推开前门,走了进去。
门没锁——
醉酒的男人进来时大概根本没有关门。
玄关的地板上扔着男人的外套和皮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味、呕吐物的酸臭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客厅里,男人还在打着地上的女人,边打边骂:“贱人!让你跑!让你跑——老子的钱呢?你把老子的钱藏哪儿了?不说?不说就打到你——”
就在这时,男人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
看到靳川站在门口,男人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手里还拎着酒瓶,赤着的上身露出一大片色彩狰狞的纹身——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带以下,是一条盘踞在乌云里的黑龙。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酒气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眼神凶狠而浑浊。
“你他妈谁啊?”他拿酒瓶指着靳川,嗓门大得整个房子都在震,“这是老子的家!滚出去!再不滚老子连你一起——”
靳川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醉汉,落在蜷缩在墙角的女人身上。
女人长得极为美艳,身材凹凸有致,只是那一双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操你妈的!聋了是吧?!”醉酒男人被靳川的无视彻底激怒了,拎着酒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抡起酒瓶就往靳川头上砸。
靳川甚至没有侧身。
他抬起左手,稳稳地接住了砸下来的酒瓶底,五根手指微微收紧,玻璃瓶在他掌心里啪地碎裂,威士忌混着碎玻璃从他指缝间哗啦啦地流下来,洒了一地。
男人愣了一秒——他醉成这样,也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然后靳川的右手动了。
一拳,正正地轰在男人的胸口。
力道控制得极为精确,没太用力,但也足够让一个醉汉的心脏在胸腔里直接震停。
嘭!!!
男人的眼睛翻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两秒,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轰然倒地,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碎玻璃片从他张开的掌心里滚落,混进了地板上的血迹和威士忌里。
他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这一刻,女人蜷在墙角,浑身发抖。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丈夫,然后又移到靳川身上,嘴唇嚅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本能地抓紧了滑落的浴巾,遮住自己满是伤疤的身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靳川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看向女人。
“他不会再打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会下雨。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确认巷子里没有人看到,关上房门,拉上了窗帘。
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盯着他,眼神之中充斥着浓浓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靳川站在玄关,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纹身男人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浑浊的酒沫,眼睛半睁着,死前的凶狠还没来得及从脸上褪干净。
靳川用脚尖把他翻过来,确认了没有脉搏,然后抬起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靳川问。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轻,像是很久没有跟人正常说过话:“……绘里。渡边绘里。”
靳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有吃的吗?”
绘里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这个闯进她家、当着她的面杀了她丈夫的陌生男人会威胁她,会绑住她,或者至少会警告她不要报警。
但他问的是——有吃的吗。
她反应过来,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浴巾往下滑了一截又被她一把拽住,赤着脚小跑进了厨房。
靳川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一栋很普通的日式民居。
玄关处散落着几双旧拖鞋,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褪了色。
客厅里有一张矮桌、一台旧电视、一个塞满了空啤酒罐的垃圾桶。墙上有一道道不规则的凹痕——是拳头砸的。
沙发扶手上有一片发暗的污渍,靳川认得出来,那是血。
旧血。
他的目光扫过窗台,窗台上没有电话。
角落里有一个翻倒的座机底座,电话线被齐根扯断了,断口处的铜丝露在外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
他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绘里正在灶台前忙碌,动作很轻,刻意压低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
他甚至能从她微微绷紧的肩胛骨弧度,读出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来。
她没有去拿菜刀,也没有偷偷摸手机,甚至没有往窗外多看一眼。
靳川在矮桌前坐下,背靠着墙,让视线可以同时覆盖前门、厨房和后门三个方向。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他的右肩还在隐隐发麻,那颗在直升机追逐中擦过的子弹虽然只是皮肉伤,但结痂底下还有一小块淤血没有散开。
两天来他几乎没有踏踏实实吃过一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