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分钟后,绘里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她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矮桌上,动作安静而克制——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一碟盐烤青花鱼,一份玉子烧切得整整齐齐排在青花瓷小碟里,旁边搁着两枚腌渍青梅,还有一小锅米饭,米粒莹白饱满,冒着热气。
她跪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看靳川。
靳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花鱼,放进嘴里。
鱼皮焦香酥脆,鱼肉鲜咸入味。
他又喝了一口味增汤,豆腐嫩滑,海带软烂,汤底用了柴鱼高汤,鲜得恰到好处。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速度不快不慢,没有评价,但筷子一直没停。
他吃完了所有的菜,又添了两次米饭。
绘里一直安静地跪坐在对面,看到他添第二碗饭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要洗个澡。”靳川放下碗筷,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
“我去放水。”绘里站起身的动作已经很自然了,但靳川留意到她微微压着浴巾的动作,以及转身时脖颈上那抹尚未消退的潮红。
浴室在二楼。
是一间传统的日式浴室,木质的浴缸不大但很深,墙壁上贴着淡蓝色的瓷砖。
绘里蹲在浴缸边,用手试水温,反复调了几次冷热水龙头,直到水温刚好。
她把毛巾和浴盐整齐地码在浴缸边的木架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男式浴衣——是那死去的男人的,叠好放在更衣篮里。
“好了。”她轻声说,欠了欠身,退出了浴室,拉上了门。
门没锁。
靳川脱掉衣服,没有立刻泡进浴缸。
他站在门后,侧耳倾听。
水流声盖不住太多的声音,但他能够分辨出脚步声的方向——绘里下了楼梯,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拉开抽屉的声音,没有按手机键盘的微弱按键音,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向玄关的动静。
他甚至能从楼梯木板传来细微的颤动来感知她是否上楼。
什么都没有。
只是洗碗,然后擦桌子,然后走到客厅里,好像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靳川垂下眼睛,松开握拳的右手,从门后退开一步,走到喷头下开始冲澡。
热水冲在肩上的伤口上,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
就在这时候,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靳川的手指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夹住了剃须刀片——那是他在浴缸边木架上看到的东西,一片薄薄的、没有用过的剃须刀片。他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
但进来的是绘里。
她站在门口,水蒸气让她通红的脸湿漉漉的,浴巾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髻。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
她看到靳川赤身站在喷头下,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终落在了他肩膀和手臂上那几道狰狞的伤口上。
“你的伤……”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需要包扎。”
靳川看着她。
她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害羞到捂脸的地步。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急救箱,脸红得快要滴血,但眼神很认真。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明白,面前这个人虽然危险,却不会像她丈夫那样打她。
“……进来。”他说,把手里的剃须刀片放回了木架上。
绘里走进来,关上门。
浴室里全是热腾腾的蒸汽,她的家居裙很快就被水汽洇湿,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曲线。
她低着头走到靳川身后,让他坐在浴缸边缘,自己跪在他身侧,打开急救箱,取出碘伏棉球和绷带,开始处理他肩上的子弹擦伤。
她的手法意外地熟练。
先用碘伏棉球清理创口周围的污渍和死皮,然后用镊子夹出结痂下残留的几颗砂砾——大概是逃窜时打滚蹭进去的——动作轻巧而稳定,几乎没让他感觉到痛。
最后她用无菌纱布盖住创面,绷带绕过他的肩膀和腋下,缠了三圈,系了一个整齐的结。然后又去处理他前臂那道最深的划伤,用消毒棉清理干净后贴上了免缝胶带。
“你学过护理?”靳川问。
绘里摇了摇头,一边缠绷带一边轻声说:“没有人帮我包扎,我就自己学会了。”
她顿了顿,“我的肋骨断过三次。左手小臂骨折过一次。右手手腕脱臼过两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男人打的?”
绘里没有回答。她把绷带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低下头,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靳川后腰上一道更旧的疤痕——那不是新伤,是几年前留下的,颜色已经发白了,但疤痕仍然粗粝,从肩胛骨下缘斜贯至腰侧。
“你也有很多伤。”她说。
靳川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绘里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浴室里听得很清楚。
“那个男人叫渡边隆。四年前,他在居酒屋看到我,跟踪了我三天,然后强占了我。报了两次警,但他是黑帮的人,警察不管。后来我就没再报了。他拿我的名义借了高利贷,把我父母留下的房子抵押了出去。我父亲被他上门要钱的时候推下楼梯,脑溢血。母亲熬了八个月,也走了。他那时候在喝酒,我给他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他没有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还在机械地整理着急救箱里的绷带卷,把用过的棉球收进密封袋,把碘伏瓶盖拧紧,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在做家务。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嘴唇微微发白。
靳川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听完了整段叙述,然后好奇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听到这话,绘里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浴室里的水汽把他的面容蒸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底的冷静和压迫感是洗不掉的。她点了点头。
“电视上看到了。NHK播了三天。他们说你杀了三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