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慈接过去看了看,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夹棉褂子六件,竹纤帕子十条,薄被两床,蚊帐一顶,痱子膏两罐。
每一样后头都标了需要的日期。
苏慕慈没看出名堂,“这些不是找库房领就行?”
“库房说夹棉褂子绣样不对,退回去改了,得三天后才能送来。”
林昭昭的语气很平。
“奴婢想着安哥儿等不了三天,不如把这份单子走夫人这边的账,直接从外头采买,省得来回折腾。”
苏慕慈放下单子,看了她一眼。
“库房的东西,领不出来?”
林昭昭没接这个话,只说了一句。
“安哥儿的东西奴婢不敢耽搁。”
苏慕慈懂了。
她没多问,提笔在单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林昭昭拿着批条回去,当天下午就让翠屏从外头买了褂子回来。
安哥儿换上新褂子,凉快多了,在床上翻来滚去,开心得手舞足蹈。
【新衣服!凉快!】
【姨姨给我穿的!】
林昭昭给他系好领口的带子,顺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这件事过了两天,李嬷嬷才知道林昭昭绕过了库房。
她没发作,但第二天就给林昭昭来了第二招。
青竹院的月例炭火份额到了核账的日子,李嬷嬷把青竹院的份额砍了三成,理由是入夏了,用不了那么多炭。
刘奶娘气得直跺脚。
“五月的天是热了,可厨房煮米汤、熬粥、温奶都要炭,砍三成连灶都烧不开!”
林昭昭翻出上个月的用炭记录,又翻出国公爷小厨房那边的拨付单据,两张纸摆在一起一对。
青竹院的炭火走的是国公爷的账,不归李嬷嬷管。
她把两张单据拿到管家那里,请管家核了一遍。
管家看完,当场把李嬷嬷叫来。
“李嬷嬷,青竹院的炭火用度走的是国公爷的小账房,跟你管的总库不搭界,你怎么动了人家的份额?”
李嬷嬷的脸涨红了。
“我一时疏忽,没看清账目。”
管家没说重话,但那个眼神已经够她受的了。
李嬷嬷从管家屋里出来,路过青竹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林昭昭正蹲在廊下给安哥儿晒太阳,手里拿着拨浪鼓逗他玩。
安哥儿笑得口水直流,两只小手拍来拍去。
【咚咚咚!好听!再摇!】
林昭昭头也没抬。
李嬷嬷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入夜,林昭昭给安哥儿喂完米汤,把他哄睡了。
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
【姨姨,那个板着脸的婆婆,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们?】
林昭昭给他掖好被角。
“喜不喜欢的不要紧。”
她在册子上记完今天的条目,把笔搁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了想明天的事。
李嬷嬷试了两回,两回都没讨着便宜。
按这个脾气,第三回不会太远。
不过没关系。
她手里有册子,有账目,有国公爷的批文。
李嬷嬷要掰手腕,她奉陪。
第二天一早,林昭昭打开门,发现门口搁了一只食盒。
盒子上没署名,也没字条。
她没碰,叫刘奶娘过来看了一眼。
刘奶娘掀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壶茶。
“谁送的?”
林昭昭看了看食盒的样式,是府里厨房的东西。
她把盖子合上,原样放回门口。
“不知道谁送的东西,不吃。”
刘奶娘缩回手,“你疑心是——”
林昭昭摇头。
“不疑心谁,但规矩定了就是定了。外头来的东西,不明不白的,一概不收。”
食盒在门口搁了一上午,没人来认领。
午后,林昭昭让人把食盒原封不动送去了管家那里,附了一句话。
“青竹院门口有人放了食盒,无人署名,不敢擅用,请管家查一查是哪处厨房送的。”
管家查了一圈,查到是李嬷嬷手底下一个小丫鬟送的。
问那丫鬟,丫鬟说是李嬷嬷让送的,“给新嬷嬷尝尝鲜。”
管家没多说什么,但当天下午就跟苏慕慈报了一句。
苏慕慈听完,搁下茶碗,叫来翠屏。
“去告诉李嬷嬷,从明日起,她不必管库房了,调去后院浆洗房,帮着清点布草。”
翠屏愣了一下。
浆洗房。
那是林昭昭从前待的地方。
翠屏领了话,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李嬷嬷在理账。
李嬷嬷听完传话,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一半,停住了。
翠屏转身走了。
李嬷嬷在库房里坐了很久,一个人坐着,没动。
青竹院这边,林昭昭正在给安哥儿翻身练爬。
小家伙趴在褥子上,两条小腿使劲蹬,愣是往前挪了小半寸。
【动了!我动了!】
【姨姨快看!】
林昭昭拍了拍手。
“厉害。”
安哥儿咧嘴笑了,口水滴在褥子上,又趴下去使劲蹬。
林昭昭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五月十六,首次自主向前移动,约半寸。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干干净净,萧玉珩安排的那两个婆子一个在扫地,一个在擦栏杆。
日子好过了些。
安哥儿累了,趴在褥子上不动了,小脸贴着布面,眼皮往下耷拉。
【姨姨,我困了。】
【今天不吃蛋蛋了吗?】
林昭昭把他抱起来,擦了擦他下巴上的口水。
“先睡觉,蛋蛋醒了再吃。”
安哥儿哼唧了两声,窝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林昭昭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走了几圈,小家伙睡熟了。
她把他放到床上,正要起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很稳。
刘奶娘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昭昭,是国公爷。”
萧玉珩来青竹院,没待多久。
他站在廊下看了看安哥儿,问了几句吃睡的情况,林昭昭一一答了。
萧玉珩翻了翻她桌上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沉默不语。
看完把册子放回原处,走了。
刘奶娘凑过来小声问:“国公爷什么意思?来看一眼就走了?”
林昭昭把册子收好,想了想,便说道。
“看就是看,哪有那么多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