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
五月二十三,苏慕慈那边传了话,说月底要在府里摆一场小宴,请几位交好的官眷过来坐坐。
翠屏来青竹院送消息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夫人说了,到时候几位夫人都带着孩子来,您把安哥儿也收拾妥当了,抱过去露个面。”
林昭昭应下了。
到了正日子,苏慕慈在花厅摆了席。
来了四家人。
永昌伯夫人冯氏,带了个两岁的小女儿。
翰林学士的太太赵氏,抱着个刚满周岁的胖小子。
兵部郎中的夫人孙氏,领了一对双生的小丫头,三岁多。
还有一位是苏慕慈的娘家嫂子,苏大奶奶,怀里抱着个四个月大的小娃娃,比安哥儿还小一个月。
林昭昭抱着安哥儿到花厅的时候,宴席还没正式开。
几位夫人坐在厅里喝茶说话,孩子们各自由奶娘丫鬟抱着,暂时还算安稳。
林昭昭在苏慕慈身后站着,安哥儿窝在她怀里东张西望。
【好多人。】
【那个小的比我还小,还不会翻身吧?】
【那两个长得一样的,好奇怪。】
林昭昭捏了捏他的小手,安哥儿老实了一会儿。
茶过了两盏,事情就来了。
先是苏大奶奶怀里那个四个月大的娃娃哭了。
不是一般的哭,是扯着嗓子嚎,小脸涨得通红,两条腿蹬得飞快。
苏大奶奶慌了手脚,拍着哄,“乖乖不哭,乖乖不哭。”
奶娘接过去喂奶,孩子含了两口又吐出来,哭得更厉害。
那哭声一起来,赵氏家那个周岁的胖小子跟着嚷了。
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凑热闹,张嘴就嚎。
奶娘赶紧把他抱起来颠,颠了几下没用,胖小子的嗓门比那四个月的还大。
冯氏家两岁的小姑娘倒没哭,但眉头皱得老高,抱着冯氏的胳膊不撒手,整个人往她娘怀里钻。
孙氏家那对双生小丫头最热闹。
一个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一个跑到桌边去够茶碗,丫鬟拦了一把没拦住,茶碗翻了,茶水泼了一桌。
花厅里顿时乱了套。
哭的哭,闹的闹,奶娘丫鬟团团转。
苏慕慈招呼人来擦桌子,又让厨房赶紧送温水来。
几位夫人各自顾各自的孩子,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冯氏抱着女儿拍了半天,小姑娘总算不钻了,但死活不肯从她娘身上下来。
赵氏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
胖小子越哭越凶,赵氏自己都急了。
“这孩子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出门前还好好的。”
苏大奶奶更着急。
她怀里的小娃娃哭了快一盏茶了,脸上的红还没退。
奶娘试了几回奶都喂不进去,急得直搓手。
“大奶奶,小少爷不肯吃,是不是肚子疼?”
苏大奶奶脸色都变了。
“要不要请大夫?”
林昭昭站在苏慕慈身后,一直没吭声。
安哥儿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那个小的哭得好大声。】
【比我嗓门还大。】
【姨姨你怎么不去帮忙?】
苏慕慈看了一眼林昭昭,她懂了。
夫人的意思是——你上。
林昭昭抱着安哥儿上前一步,先走到苏大奶奶跟前。
“大奶奶,奴婢斗胆说一句,小少爷穿得厚了些。”
苏大奶奶一愣。
“厚了?”
“小孩子火气旺,厅里又闷,里头那件夹棉褂子换下来,他就不闹了。”
苏大奶奶将信将疑,但孩子哭得实在厉害,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让奶娘把小娃娃的夹棉褂子脱了,只剩一件薄纱小衫。
奶娘手脚利落,褂子一脱,又拿帕子擦了擦孩子脖颈后头的汗。
小娃娃的哭声断了一下。
又哼唧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
半柱香都没到,不哭了。
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苏大奶奶,嘴巴一瘪一瘪的,没再嚎。
苏大奶奶愣住了。
“就这样?”
林昭昭没应她,转头对赵氏身边的奶娘说。
“给小公子喂口温水试试。”
奶娘犹豫了一下,看赵氏的眼色。
赵氏点了点头。
奶娘拿小银勺舀了半勺温水送到胖小子嘴边。
胖小子一口含住,咕咚咽了,又张嘴要。
喂了三四勺,不哭了。
赵氏拍了拍胸口。
“我还当他是受了惊。”
林昭昭走到冯氏跟前,蹲下身子。
冯氏家那小姑娘还趴在她娘肩头,眼睛从冯氏的袖子后头偷偷往外看。
林昭昭没伸手去碰她,也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安哥儿的拨浪鼓,放在地上,轻轻转了一下。
咚咚咚。
小姑娘的眼睛跟着拨浪鼓动了动。
林昭昭把拨浪鼓往旁边推了几寸,自己退开了。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从冯氏身上滑下来,蹲到地上,伸手去够拨浪鼓。
冯氏的嘴巴张了张。
林昭昭已经走到孙氏那对双生丫头跟前了。
坐在地上不起来那个,是因为鞋带松了,绊了一跤不高兴。
林昭昭帮她把鞋带系好,拍了拍她的裙子。
小丫头站起来,跑去找她姐姐了。
到处跑那个就好办了,林昭昭让丫鬟搬了个小矮凳到花厅角落,上头放了一碟点心、一碟果子,又摆了几样小玩意儿。
两个小丫头凑到矮凳跟前,一人抓了一块点心,安安静静坐下来吃。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花厅里安静了。
五个孩子,没一个哭的了。
安哥儿在林昭昭怀里东瞧西瞧,很得意。
【看到了吧,我姨姨就是厉害。】
【你们都不行。】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几位夫人面面相觑。
冯氏先开口了。
“哎呦呦,好年轻丫头,看着也就十七八的模样,怎么这么会带孩子?”
林昭昭退了半步。
“夫人过奖,奴婢只是日常带安哥儿的时候,留心了些。”
“小孩子哭闹不外乎冷热饥渴、困倦受惊这几样。”
“看他哭的时候手脚怎么动、脸上什么色,大致就能分辨。”
孙氏也凑过来了。
“就这么简单?我怎么从来看不出来。”
林昭昭想了想,说得再直白些。
“冷了缩手缩脚,热了蹬腿出汗。”
“饿了嘴巴找东西含,渴了咽口水、嘴唇干。”
“困了揉眼睛打哈欠,怕了往娘身上钻。”
“把这几样记住了,孩子一闹,先挨个排一遍,十回能中八回。”
几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氏拍了下桌子。
“这话听着容易,能做到的有几个?我家里那个奶娘带了孩子大半年,到现在还分不清是饿哭还是困哭。”
冯氏点头。
“可不是,我家那两个嬷嬷,孩子一哭就知道喂奶,喂不好就摇,越摇哭越凶。”
苏大奶奶抱着不哭了的小娃娃,心里还后怕着。
“我方才都要请大夫了,原来就是穿多了。”
她看着林昭昭,眼里是实打实的服气。
苏慕慈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她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席面重新摆上来,几位夫人一边吃一边跟林昭昭聊。
问的都是带孩子的事。
什么时候该加辅食,夜里哭闹怎么办,出牙的时候怎么哄。
林昭昭一一答了,说的都是实在话,没一句虚的。
赵氏越听越来劲,筷子都放下了。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的?太医教的?”
林昭昭摇头。
“奴婢从前照看过几个小孩子,看得多了,就知道了。”
这倒不算说谎。
上辈子在托幼机构带过的孩子不下百个,确实是看多了。
宴散的时候,赵氏拉着苏慕慈的手不撒。
“苏姐姐,你这个嬷嬷能不能借我两天,让她教教我家那几个笨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