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繁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慢慢呼出去。
“算了,都过去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说穿了就是不够爱了,要是还有小时候那股劲,哪会被这些东西拦住。”
周开飞沉默了。
年轻的时候,他不在乎什么叫自尊,什么叫怕被人看轻。那时候的喜欢就是喜欢,什么都不用想。
那时候的爱是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维护,它就在那里,像空气。
“今天呢,怎么突然想通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
柳易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浮上来。
“我突然发现,不够爱,也是可以想你的。”她说,“就像你,没那么爱,不也一样可以。”
周开飞愣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生活总得过下去,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渝。”
柳易繁看着他那个笑,忽然偏了偏头,表情有一些可爱,“以前一直没看出来你还有渣男潜质。”
周开飞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本来已经认了,可她这么一说,他那点不甘心又冒出来了。
“分手后,我也单了三年,没找过别人。”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从二十六岁到二十九岁,守孝也就这么久了。你知道我家的,四代单传。”
柳易繁点了点头,很认真,也很轻,“也对,你任务确实有点重。”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的意思,周开飞听出来了。
可正因为她说得平和,他更觉得没法接,柳易繁真的和别人不一样,每句话都能堵得他难受,反驳不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在她面前说什么都是被她压着,他得换个方向。
“现在这样,”他开口,“总不能一直去酒店吧。”
柳易繁抬眼看他。
“买套房子吧。”周开飞说。
柳易繁摇了摇头,语气很干脆。
“我不会要你东西的。我也不缺这些。”她看着他,“你也别拿这个侮辱我。”
“我更不缺这些。”周开飞解释,“主要是放我名下不方便。”
柳易繁听明白他的意思,他马上要结婚了,如果用着他名下的房子,两个人都会很不自在。
周开飞很快又跟了一句,“这点东西,对我来说,其实和今天你请我吃这顿饭没什么区别,难道我还找你AA?”
柳易繁愣了一下,这句话确实没什么毛病。
一套房子,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能连他一天的收入都到不了。
“也对。”她说,“我着相了,矫情了,我改天去看一套。”
周开飞点了点头,又换了个话题。
“你这个时候回公司,晚上还上班?”
柳易繁看了他一眼。
“下午原来想着两点半前就回去的。还有一堆事没做呢。”
周开飞靠回椅背上,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柳易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躲这句话。
“比想象得好些。”她说,语气里带着不肯认输的劲,“说明你这个大老板,平时身体锻炼没落下。”
周开飞笑了一声。
柳易繁把手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吃得差不多了吧,我准备回公司了,办公室里还有人等着我。”
“当你的手下也真的倒霉。”周开飞站起来。
柳易繁没搭理这句话,拎着包往门口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
周开飞走在她后面,手伸过去,在她腰后轻轻拍了一下,嘴上夸了一句:“你的身材,比以前好了很多。”
柳易繁的脚步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餐馆门,柳易繁往左,回公司。
周开飞往右,周立钢的车就停在巷口等着,周立钢坐在驾驶位上,没熄火。
周开飞弯腰坐进来,靠进座椅里,车门关上。
“回厂里。”周开飞说。
周立钢应了一声,打转向灯,车汇入主路。
开了大概五六分钟,周立钢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他的老板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点没散尽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很放松。
周立钢随口问了一句:“周总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好。”
周开飞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是啊,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确实是想明白了。
这几年他一直拧巴着。
手里攥着这么多东西——钱、资源、人。
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依旧活得像个自卑的少年。
十年前去上海看她,他站在陆家嘴那排写字楼对面,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过来的沙子。
那时候的自卑是真实的,是那种“我配不上她”的清醒。
后来有了钱,有了厂,有了开飞金属,那种自卑变成了别扭。
唐晓雨他要,柳易繁他也要,甚至夏然、郑徽,他都舍不得松手。
可他又不敢真把哪一个攥紧,怕攥紧了,另外的就会碎。
绕了一圈,把身边每个人都搁在一个不明不白的位置上,自己站在中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柳易繁说出“不够爱,也是可以想你的”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就通透了。
柳易繁点的那三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这种情感比爱情更深,也更长。
这是二十几年朝夕相处攒下来的东西,不是一句“不够爱”能抹掉的。
她嘴上说“等我找到男朋友就断”,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她找不到的。
就算真的想找,也得是四十来岁以后,因为身体的欲望,找一个小奶狗养着了,但是那种情况,就完全无关情感了。
不能给她这个机会,自己得霸着她,不论是情感,还是身体。
柳易繁的人生应该是属于他的,把她让出去,那不叫大度,这叫怯懦。
男人活到他现在这种状态,不应该再做选择了。
他全都要。
全都要,才是真正的有担当。
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本来就足够让所有人都体面地活着。
车拐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周开飞睁开了眼睛。
一号车间里传来几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夜班的人已经开工了。
“周总,到了。”周立钢把车停在一号车间门口。
周开飞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门廊下面。
他掏出手机,给唐晓雨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去了,实验室里有点事。
唐晓雨回得很快:知道了,别熬夜,注意身体。
他收起手机,走进车间。
走廊里的灯亮着,核心区的门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按上识别区,门开了。
进了核心区,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开大灯,只留着工作台上面那一排小射灯。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射灯的光柱里往上飘,散在半空。
他把这件事彻底想明白了。
以前他总觉得亏欠了这些女人,他给不了她们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命运本来就是这样的,没有谁的得到是理所应当的。
唐晓雨也好、夏然也好、郑徽也好,相比原来的命运,她们已经得到太多,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他自己也一样,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早就超出了他配得上的范围。
这个位置,这种人生,本来就不是一个职专毕业、开五金加工店的周开飞应得的东西。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别再妄想维持着普通人的道德观,维持着普通人的世界观。
这很愚蠢。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