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兵的声音有些飘忽,他点了一卷烟,缓缓说道:“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还是个只会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捡矿渣的小屁孩。”
“那一年,那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大蜘蛛占领了水源地。希巴尔巴死了很多人。当时的贵族老爷们不想着怎么救人,反而想着把下层区的人送给它当口粮,换取上层区的平安。我爹妈被矿洞的塌方压死了,我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四处讨生活。”
“后来呢?”
“后来贝奥武夫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老兵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带着军队把那只蜘蛛赶回了深渊。但是,那些躲在后面的贵族老爷们又跳出来了。他们设宴邀请狼王,说是要和他一起治理这个城市,其实就是想让他当个傀儡,继续压榨我们。”
“狼王掀了桌子。”
库尔特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他说,希巴尔巴不是谁的私产,它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的家。于是,革命军成立了。”
“您是因为这个才参军的吗?为了理想?”莉娜问道。
库尔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哪有什么理想。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弟弟妹妹饿得直哭。征兵处说,只要参军,每天管两顿饱饭,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发一袋面粉。”
“我是为了那袋面粉去的。”
老兵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刚去的时候,我也怕。第一次上战场,听到爆炸,看到满天乱飞的魔法,我吓得尿了裤子,趴在死人堆里装死。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活着回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的队长,是个好人。”
库尔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看出来我胆子小,也知道我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弟弟妹妹。他从来不让我去冲锋陷阵,只让我负责在后面搬运弹药,送送饭。他说,‘库尔特,你还小,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别死在这儿。’”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混到战争结束。”
老兵猛地吸了一口烟卷,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直到那天。”
“那是攻打黑石堡垒的战役。那是旧贵族最后的据点,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武器。我们的小队负责从侧翼佯攻,掩护大部队。”
“但是我们被出卖了。”
老兵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队伍里的一个胆小鬼,被贵族用金子收买了。他把我们带进了包围圈。几百个拿着魔导枪的私兵把我们围在了一个山沟里。”
“那简直是屠杀。”
“我躲在弹药箱后面,看着平日里一起吹牛打屁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有的脑袋没了,有的肠子流了一地。我吓得浑身发抖,连枪都拿不稳。”
“队长……队长那时候腿已经被炸断了。”
老兵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把最后一包炼金炸药绑在身上。他冲我喊,‘库尔特!别当孬种!记住了,在战场上,你越是害怕,死神就越追着你跑!你越是狠,死神都得给你让路!’”
“然后他就冲出去了。”
“他抱着炸药,在枪林弹雨里爬到了堡垒的城墙根下。我看着他引爆了炸药。轰的一声,城墙塌了一角,他也……没了。”
莉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库尔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我还是很怕,但是心里有股劲,逼着我站起身,冲出了掩体。”
“我看见那面被炮火炸断的大旗掉在地上。那是革命军的旗子,上面染满了兄弟们的血。”
“我爬出掩体,捡起了那面旗。”
老兵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仿佛手里真的握着那根沉重的旗杆。
“我把旗子扛在肩上。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吼得嗓子都破了。我踩着尸体,迎着那些魔法光束,冲向了那个被炸开的缺口。”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弄死这帮狗日的贵族。”
说到这里,老兵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好似重新燃烧起了火焰。
“队长说的没错,只要你向前冲,死神也会给你让路。”
“我们赢了。我把旗子插在了堡垒的顶端。”
“但是……但是……”
就在这时。
远处的中层区矿场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应该是矿工们正在进行常规的开山爆破。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库尔特猛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他那一身颓废的暮气在瞬间消失无踪。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充斥着极度恐惧和极度亢奋交织而成的疯狂。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石桌上,力气大得惊人,石桌不仅震颤了一下,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纹。
“炮击!是贵族的炮击!!”
库尔特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根本没有看身边的莉娜,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街道和楼房,看到了那个四十年前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看到了那些倒下的队友,看到了抱着炼金炸药的队长,看到了那个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年轻的库尔特,看到了那面浸染着鲜血的旗帜。
“掩护!找掩护!!”
他一把推开想要上前的路人,弯着腰,在并不存在的战壕里狂奔。
“别怕!都别怕!”
他挥舞着那只枯瘦的手臂,像是握着那面看不见的染血大旗,冲着那些惊诧的行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跟老子冲!!冲锋!!拿下那个堡垒!!!”
“为了胜利!!为了自由!!冲啊!!!”
周围的路人纷纷惊恐地避让,看着这个发疯的老头的眼神又同情又无奈。
“队长......队长!你在哪里?”
“卢克,把炸药包给我!我们一起上!”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幻想的硝烟中独自冲锋的背影,眼角有些模糊。
pS:求大家点点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