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膛中翻涌的情绪。面对加百列那坦然的微笑,任何劝阻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尊重你的选择,加百列。”
莉娜睁开眼,融金般的眸子中倒映着那位天使的身影。
“但是,你要明白后果。”
莉娜指向这片空间中央那棵巨大的光之树,“这棵贯穿天地的世界树,是你亲手栽种的锚点。它是你作为‘加百列’在这个现世留下的最大凭证,也是支撑特拉洛克悬浮于云端的地基。”
“一旦你的存在概念从星空中抹除,这棵失去根基的巨树将随之崩塌。”
“那座云端之城会坠落。地面上的格局会重写。你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加百列转过身,目光穿透了精神空间的壁垒,投向外面那个正在并肩作战的世界。
“我看到了。”
加百列的声音轻柔,“我看到了掩护帕查卡马商人撤退的希巴尔巴狼人;我看到了为受伤翼人包扎的特拉洛克乐师;我看到了挡在弱小鼠人身前的高傲龙族。”
“灾难是一把炼金的烈火,它烧毁了隔阂,炼出了真金。”
“我相信,即使没有了世界树这道屏障,这些孩子们也会找到新的相处之道。”
加百列转过身,注视着莉娜,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星,我还有一个最后的愿望。”
“我想用加百列的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这些孩子们。”
莉娜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颔首。
“你还有五分钟。”
庞大的魔力在莉娜眼中汇聚,复杂的星轨图在她眼底流转。
“开始吧。”
随着莉娜的话音落下,这片纯白的精神空间开始震荡。无数星光从虚空中涌现,开始一点点蚕食这个未完成的神国。
加百列对莉娜微微颔首,离开了这个纯白世界,却未注意到,莉娜悄悄将那枚她赠与的金色羽毛藏在了袖中。
……
现实世界,特拉洛克高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那场发生在云端的异变。
那位一直散发着黑色压抑气息的堕落神祇,身体表面突然绽放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纯净、温暖,不带一丝杂质,如同初升的朝阳刺破了永夜。
覆盖在祂身上的黑色雾气在光芒中如积雪般消融。那十二对漆黑如墨的羽翼,在圣光中洗去了腐朽的黑色,转变为晶莹剔透的洁白。
祂头顶那个散发着扭曲吸力的黑色光环,也在一阵颤动中,净化了所有的污秽,变回了纯粹的白色光环。
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无数璀璨的星光在祂透明的躯体中流动,就像是体内蕴含着一整条银河。
……
地底深处,乌尔坎。
那位半张脸都被灰色晶体覆盖的神庙守卫队长,正在清点幸存者的人数。
污染怪物们被清理完毕,但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突然,他动作一滞。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脏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他惊讶地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臂。
那些折磨了他数年的灰色晶体,正在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不仅仅是他。
整个乌尔坎,所有患有结晶病的翼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晶体消退,新生的皮肤在光芒中生长。
结晶森林中,那些千年不变的晶体表面也开始浮现出皮肤的光泽,心跳声在其中悄然响起。
“这是……”
守卫队长扔掉了手中的长剑。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虽然隔着厚重的岩层,但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两行热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划过那刚刚恢复知觉的面庞。
一种淡淡的悲伤情绪在所有的翼人心中蔓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翼人,无论是在战斗的,还是在避难的,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本能地跪伏在地,对着天空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呜咽。
……
希巴尔巴,深渊裂谷。
狂风呼啸。
老狼王贝奥武夫从最后一只深渊魔蛛的尸体中拔出了那把巨大的风暴之剑。
他甩去剑刃上的黑血,银色的毛发在风中飞舞。
这位历经沧桑的英灵转过身,狼瞳穿过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的缝隙,凝视着高空中那个逐渐透明的身影。
他缓缓将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
这位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高傲狼王,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颅,行了一个古老的骑士礼。
在战场的一角。
火爪用颤抖的手擦去脸上的血迹。
在她怀里,那具快要完全结晶化的身体,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灰色的晶体褪去,露出了父亲带着体温的皮肤。
父亲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爸爸……妈妈……”
火爪紧紧拥抱着苏醒的父母,泪水决堤而出,泣不成声。
……
帕查卡马,巴拉姆神庙。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广场上。
青藤魔女海琳娜坐在满是怪物尸体的台阶上。她手中的藤蔓已经枯萎,魔力几乎耗尽。
她仰起头,出神地望着天空中那位散发着神圣光芒的神祇。
街道上,惊慌失措的商贩、浑身是伤的佣兵、抱着孩子的妇女,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种源自血脉的直觉告诉他们,这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们不由自主地对着天空,献上了最虔诚的祈祷。
在伊希切尔的避难所角落,莫里特的母亲坎蕾拉蜷缩在一块破旧的毯子上。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儿子留下的那枚金属铭牌,另一只手死死搂着那颗冰冷的龙蛋。
突然。
“咚。”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震动从怀中传来。
坎蕾拉浑身一僵。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龙蛋。
那颗已经已经沉寂了数十年的龙蛋,表面开始流转淡淡的金色光晕。石质的外壳在光晕中软化,变得温润如玉。
“咚、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是生命最初的律动。
坎蕾拉捂住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
特拉洛克,云端之城。
巨大的中央广场上,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
赛斯莉耳捂着胸口,鲜血染红了青色的祭司袍。
翼人女王塞拉菲娜跪在地上,背后残破的光翼正在消散。
龙王赫拉格尔拄着断刀,威严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主……”
泪水不自觉地从这三位强者的眼角涌出。他们低下头,对着那位即将消散的神明,献上了最后的祷告。
“轰隆隆……”
沉闷的响声传来。
那棵支撑了特拉洛克千年的世界树主干,开始崩解。
巨大的树干化作了无数晶莹的绿色光点,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消散在风中。
失去了世界树的支撑,特拉洛克这座庞大的浮空岛开始下坠,突然,一股温柔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阵风像是一双无形的巨手,稳稳地托举着这座城市,让它平稳地向着下方的大地降落。
夕照辉映下翠绿的山麓,恍如原野中竖起的一扇金色的屏风。清风拂过漫卷的霞云,将无声的祷告吹遍林间的每一寸草木。
天空中,一道由璀璨星光凝聚而成的虚影出现在加百列的身后。
“加百列。”
“时间要到了……作为加百列,作为你自己,你后悔吗?”
加百列悬浮在风中。
她的目光温柔地扫过下方的每一寸土地。
她看到了那些正在欢呼胜利的人群,看到了那些互相搀扶的不同种族,看到了那个满目疮痍的新世界。
那些面孔是陌生的,但那份生机是如此熟悉。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是我的‘誓约’。我从不会因为履行誓约而后悔。”
下方,赛斯莉耳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主……请原谅我的盲目。”赛斯莉耳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我四处奔波,却疏忽了故乡的危机,让您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
“赛斯莉耳。”加百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像我的孩子。”
“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继续坚持你的道路吧。你或许能比我走得更远,去看看那些我未曾见过的风景。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主啊!您真的要离开我们了吗?”
翼人女王塞拉菲娜此时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这位平日里高贵冷艳的女王,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伸手抓向天空,试图挽留那缕即将消散的光芒。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不能没有您……”
“傻孩子。”
加百列笑着,伸出那只已经透明的手,隔空轻轻抚摸着塞拉菲娜的头顶。
“只要‘自由’这两个字还在你们心中,我就从未离开。”
“你们已经长大了。”
“不应该再被束缚在那阴暗的地下,也不应该再被束缚在我的羽翼之下。”
“该飞出去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拥抱真正的蓝天。”
“这些年,谢谢你们的坚守。你们是我的骄傲。”
最后,加百列转过头,目光投向了站在赫拉格尔身边的妮可。
加百列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几千年前那道银发的身影。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誓约,坎尼亚特阁下。”加百列轻声说道,“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的族群在阳光下自由地活下去。”
“现在,誓约已成。”
“轰——”
一声轻响。
特拉洛克那巨大的基座平稳地降落在帕查卡马的一片广袤平原之上。
云端之城落地,天空中那最后的世界树虚影也彻底破碎,化作一场盛大的光雨洒落人间。
加百列的身体已经透明到了极致,只剩下最后一点轮廓。
她张开双臂,像是母亲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孩子。
一股温暖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斯特库瓦大陆,并继续扩散。
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的亚人都抬起了头,耳边响起了一个温柔如风的声音:
“愿你们,像风一样自由。”
赛斯莉耳,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像我的孩子。去看看那些我未能看到的风景吧,愿你像风一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