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将兰卡斯特世博会园区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热浪蒸腾着地表白天残留的雨水,让天气更加闷热。
莉娜一行人像逃难一样,从沃尔加尼亚帝国展馆那扇厚重的钢铁大门里挤了出来。
仅仅是站在展馆外围的台阶上,众人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股仿佛要将人烤熟的滚滚热浪。
“热……热死老娘了……”
奥黛丽像一条失去水分的脱水鱼,软绵绵地趴在莉娜的后背上。
那件精致的酒红色长裙,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眼眸里满是疲惫。
“安妮,快,救命。”莉娜反手托住奥黛丽下滑的身体,转头对着同样热得小脸通红的安妮下达了指令。
安妮立刻念动咒文,一缕冰属性魔力从她的指尖涌现。
“塑冰术。”
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空气温度骤降。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石板地面上迅速凝结,冰凉的冷气化作一圈无形的护盾,将沃尔加尼亚展馆喷吐出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外。
“活过来了……”奥黛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莉娜背上滑下来,反手搂住了安妮:“还是我们家小安妮最贴心!”
莉娜扯了扯紧绷的领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沃尔加尼亚场馆的那帮设计师脑子里装的都是铁水吗?”莉娜咒骂道,“把几百台高压蒸汽锅炉同时塞进一个密闭空间里全功率运转,他们是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现在是兰卡斯特最热的夏天?”
西比尔站在冷气圈的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动作优雅地擦拭着鬓角的汗水。
“这不奇怪。信息的闭塞,造就了他们骨子里的傲慢。沃尔加尼亚至今依然维持着半封建体制。从国家战略到展馆的一块砖头,所有的决策权都牢牢把控在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以及一群自以为是的大贵族手里。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国度,底层工匠和设计师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
西比尔将手帕叠好收起,目光冷淡地扫了一眼身后那座充满暴发户气息的钢铁堡垒。
“所以,这次的展馆设计才会呈现出这效果。到处堆砌着毫无意义的奢华装饰,用高温和噪音来彰显所谓的‘帝国重工业底蕴’。至于展出的核心内容,除了枯燥乏味,我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
“确实如此。”奥黛丽一边享受着冷气,一边附和着西比尔,“先不说展板上那些浮夸事迹的真实性。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位沃尔加尼亚皇帝小时候真的能单手唤起风暴,我们这些大热天跑来参观世博会的外国游客,也对这些一点都没兴趣啊!”
莉娜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
“唤起风暴算什么?你们没看二楼那个‘皇家荣耀’展区吗?”莉娜不屑地撇了撇嘴,“现任皇帝五岁就突破了A级巫师的壁垒,十岁那年更是仅仅用一颗小石子,就精准地击落了一头飞跃雪原的成年巨龙。”
莉娜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手势。
“更离谱的是,我在一本翻开的沃尔加尼亚小学课本展示柜前看到,他们国家一年级学生的第一堂启蒙课,不是学习拼写和算术,而是必须一字不差地背诵皇帝陛下的生日,以及帝国十二大公爵的完整冗长姓氏和各自的封地的位置。错一个字母都要挨鞭子。”
就连一直兴致勃勃的艾米,此刻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小女孩抓着导览图的边缘,有气无力地吐槽:“莉娜姐姐,这绝对是我今天……不,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无聊、最折磨人的一个场馆了。”
瑟拉站在一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她手里的速写本在沃尔加尼亚展馆里甚至没有翻开过一页。那里除了歌功颂德的皇家雕像和傻大黑粗的蒸汽管道,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机械美感。
看着大家疲惫不堪的样子,莉娜打了个响指,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聚集起来。
“好了,今天的‘受难之旅’到此结束。”莉娜指了指园区东侧的方向,“作为补偿,我提议,今晚一家人去美食区,好好尝尝玉阙那边的特色大餐。”
瑟拉愣了一下。她局促地捏着校服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个……莉娜姐姐,我就不去了吧。”瑟拉的声音很小,“我已经打扰你们一整个下午了,得赶紧回家写作业了。”
还没等莉娜开口,艾米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瑟拉的手臂。
“不行不行!瑟拉你必须去!”艾米热情地摇晃着朋友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玉阙的展馆里肯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们刚才在阿加耶莱和沃尔加尼亚都没有吃东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吃完饭我让莉娜姐姐用魔导车送你回家,绝对不会耽误你写作业的!”
在艾米的猛烈攻势下,瑟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打扰你们了。”
“出发!目标:玉阙美食区!”
在冷气的护航和美食的诱惑下,一家人重新打起精神,沿着被夕阳拉长的街道,有说有笑地向着园区深处走去。
……
与此同时,兰卡斯特市中心,维多利亚大酒店顶层的专属会议厅。
一张巨型长桌摆放在房间中央。长桌两侧,错落有致地坐着十几位衣着华丽的男女。
在座的每一个人,胸前都佩戴着一枚由纯金或秘银打造的家族徽章。这些徽章代表着索伦纳姆帝国最高贵的血脉,以及在各个领域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庞大权力网络。
一位留着精致八字胡、穿着一身暗银色古典贵族礼服的中年男性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入会场。
他走到长桌的最前端,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左手背在身后,对着在座的众人行了一个复杂的贵族鞠躬礼。
“日安,各位尊贵的血脉传承者。”
中年男性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掌管着帝国南部七成庄园与农庄的,伟大的曼纳斯侯爵阁下。”
被点名的白发老者微微抬起下巴,算是回应。
“紧随其后的,是拥有皇家海军特许造船权的,斯特林伯爵世子。”
“以及,掌控着兰卡斯特地下钱庄与古董拍卖行的奥兰多子爵夫人。”
“还有最后,与我们维尔德家族有百年友谊的,来自沃尔加尼亚戈利岑家族的诺维科夫阁下。”
坐在阴影中的诺维科夫举了举手中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作为回应。
冗长且充满仪式感的介绍在他将各个家族祖先们的功绩讲述了半个小时后才结束。
但在座没有任何一个人打断他。
因为介绍时间越长,越能体现出贵族的体面和他们家族的底蕴。
中年男性走到主位旁,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各位。”他收起了那种介绍时候的咏叹调,“今天将大家秘密召集于此,是因为我们兰卡斯特贵族的尊严,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衅。”
“近期,兰卡斯特涌现出了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财阀。他们仗着几项粗糙的新技术,就妄图打破我们维持了数百年的市场秩序。更令人痛心的是,甚至有一小部分忘记了荣耀的贵族,竟然选择和这些散发着铜臭味的商人同流合污,甘愿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这番话立刻在长桌上引起了共鸣。
他们当然知道维尔德说的是谁。
维多利那女伯爵,以及那几个与西比尔集团有密切贸易往来的贵族企业。
曼纳斯侯爵冷哼了一声,手里的纯银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
“一群靠着投机倒把发家的暴发户,也敢妄称自己是‘新时代的引航者’?”老侯爵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一百年前,他们的祖先还在我们的庄园里挖土豆。现在赚了几个金龙,就想和我们平起平坐?简直是痴人说梦。”
奥兰多子爵夫人用一把丝绸折扇半掩着面孔,发出一声轻蔑的娇笑。
“没有底蕴的财富,就像是没有地基的沙堡。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作‘规则’,只知道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恶意压低价格,破坏行业的生态平衡。如果不给他们一点教训,这帮泥腿子恐怕真的以为兰卡斯特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是时候展现贵族的威严了。”斯特林伯爵世子转动着拇指上的蓝宝石扳指,眼神阴鸷,“必须敲打一下这些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让他们重新认清自己的位置。谁赞成?”
长桌两侧,所有人都用默许的眼神回应了这项提议。
就在所有人的情绪被成功调动去开的时候,坐在诺维科夫身旁的维尔德伯爵,缓缓地从身后的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档案袋。
“各位的观点,我深感赞同。”维尔德伯爵沉声道,“但是我认为对付那些不守规矩的野蛮人,单纯的威慑显得太过粗暴,也不符合我们贵族的身份。”
他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扔在长桌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玉阙有句古话叫做:打蛇,就要打七寸。这里面,刚好装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情报。”
维尔德伯爵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这份材料如果能够证实,可以直接让目前风头最盛的西比尔集团旗下的那家日进斗金的女仆甜品店声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维尔德解开了档案袋的绕线。
他从中抽出了两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以及一份盖着某个偏远小镇治安署印章的户籍证明复印件。
照片上,其中一张穿着女仆装,留着亚麻色长发的漂亮女孩。
而另一张明显是她小时候的模样,这位女孩穿着公主裙,在一个豪华的庄园中和家人的合影。
维尔德指在户籍证明复印件的一行小字上。
【米拉·范·德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