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宽敞的明伦堂里,数十位国子监的夫子与学子分坐两侧,桌上摊着翻得卷了边的典籍,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纸团,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焦躁混合的气味。
几位老夫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些的学子们更是抓耳挠腮,有人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有人把毛笔杆咬出了牙印,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堂前悬挂的那幅上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整整三天了,这幅北齐送来的上联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大虞文人胸口,喘不过气来。
而堂前正中央,一个穿着北齐学子服饰的年轻男人正悠哉悠哉地坐在客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慢。
他名叫陈浩,是北齐此次派来参加中秋文会的使团中的年轻才俊,一副上联便将大虞国子监搅得人仰马翻,此刻他正享受着这种碾压对手的快感。
陈浩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目光扫过堂内那些愁眉苦脸的面孔,慢悠悠地开口:“顾夫子,三日期限,可还有一刻钟就到头了。”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有块无形的表盘,“你们大虞,真的是无人了吗?”
堂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陈浩笑了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语气越发刻薄:“这还没到中秋文会呢,仅仅一句对子就对不上来,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我看呐,这中秋文会也不用再办了,省得到时候你们大虞文人当众出丑,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坐在主位上的国子监祭酒顾夫子,一张老脸绷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人家出的对子就挂在那儿,整个国子监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对出工整的下联。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拿什么反驳?
顾夫子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堪的颤抖,环顾堂内众人:“还有哪位……愿意上来一试?”
左边一位夫子摇了摇头,拱手道:“祭酒大人,老夫惭愧,实在对不出来。”
右边另一位夫子苦着脸:“老夫也是,翻遍了典籍,绞尽脑汁,始终对不工整,请另请高明。”
其他几位夫子面面相觑,纷纷低头拱手,竟是无人敢接这个话茬。
堂内学子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底下去。
陈浩见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双手一摊,环顾四周:“看来大虞真的是文坛无人啊!我一个人就把你们整个国子监给横扫了,啧啧……难为我们北齐这次还派了这么多人来,真是……浪费时间。”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大虞文人脸上。
有人羞愤得涨红了脸,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话可说,有人黯然垂首,只觉无地自容。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屈辱之中,明伦堂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得所有人齐齐转头。
一道英挺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腰悬长剑,步履生风,正是叶倾城。
她扫了一眼堂内的情形,扬声道:“谁说大虞无人对得出来?”
陈浩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皱起眉头:“你是谁?国子监重地,怎么让一个女人随便闯进来?”
叶倾城冷笑一声,抱剑而立:“叶倾城,你没听过?”
陈浩脸色微变。
大虞女高手,大虞女帝贴身近卫!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原来是闻名大虞的叶女侠。只是国子监是教化读书人的地方,你一个粗鄙武夫,怎么好意思往这里面闯?”
叶倾城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不偏不倚地落在陈浩脸上。
陈浩只觉后脊梁一阵发凉,汗毛倒竖,嘴皮子也开始不利索了:“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北齐使团的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你可不能乱来啊!”
叶倾城没搭理他,只是嗤了一声,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
顾夫子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地迎上来:“叶大人!您方才说……有人对出来了?当真?”
叶倾城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朗声念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陈浩的脸,继续念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在明伦堂空旷的屋顶下回荡开来。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议论。
“对上了!真的对上了!”
“印月井对望江楼,月影对江流……妙啊!简直天衣无缝!”
“月井万年,月影万年……与上联的江楼千古、江流千古遥相呼应,工整至极!”
顾夫子颤抖着双手,将那下联反复念了两遍,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浩,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扬眉吐气:“陈公子,如何?这下联,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陈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叶倾城,像是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这……这下联是谁对的?”
叶倾城刚想开口说是赵承安,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小子才说不署名。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话锋一转,下巴微扬,淡淡道:“自然是女帝陛下对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浩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可能!一介女流登基已经是前所未有,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文采?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叶倾城一双柳眉已经倒竖起来,眼神凌厉得如同淬了寒霜的刀锋,她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大胆!你一个北齐学子,竟敢妄议我大虞天子?别以为你是北齐使团的人,本座就不敢动你!”
陈浩被她那气势一压,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有多失礼。
女帝登基虽然让不少守旧之人腹诽,但明面上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一个北齐使臣,在大虞的地盘上公然贬低人家的皇帝,这要是真被追究起来,就算是使团也保不住他。
他连忙闭上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一旁的顾夫子顾清源却是一脸又惊又疑,他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叶大人,既然是女帝陛下对出来的,那为何……为何不早些拿出来?老臣这几日来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若早知陛下有如此文采,我大虞何至于被北齐小儿嘲笑了这许多日?”
叶倾城瞥了他一眼,随口说道:“这都是女帝陛下给你们的考验。陛下本想看看国子监众位夫子学子的真才实学,看看你们能否凭自己的能力对出下联来,也好在即将到来的中秋文会上扬我大虞国威。只可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那些羞愧低头的夫子学子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留下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顾清源老脸涨得通红,又是惭愧又是惶恐,他猛地一撩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微臣国子监祭酒顾清源,愧对陛下!微臣才疏学浅,未能替陛下分忧,反让北齐人辱我大虞文坛,实在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身后几十位夫子学子也跟着纷纷跪倒,一片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中。
“臣等愧对陛下!”
叶倾城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也没叫起,只是大马金刀地转过身,面朝陈浩,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爽快:
“现在,对子已经被对出来了,你们北齐还有什么阴招?尽管使出来!我大虞接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