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被这么直白地逼问,脸上挂不住,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他哼了一声,强撑着找回几分气势:“对对子不过是陶冶文操的小道,上不得大台面!诗词才是文章大道,一句对子即便被你们碰巧对上了,又有什么好骄傲的?中秋文会之上比的还是诗词歌赋,到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叶倾城一听这话,眉毛挑了起来。
她本来想直接拔剑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转念一想,忽然记起慕容瑜方才在状元楼里让人抄录的那两首诗,此刻正揣在她怀里呢。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诗词?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写诗很擅长了?”
陈浩被她这么一问,立刻挺了挺胸膛,理了理被方才那阵慌张弄乱的衣服下摆,脸上重新浮起几分傲色。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你诚心问了,那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诗才!”
他说着,负手踱了两步,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才子模样,开口吟咏道:
“秋风萧瑟夜微凉,独上高楼望故乡。万里云山遮远目,一轮明月照空廊。天涯倦客归心切,塞外孤鸿去路长。欲寄相思无处寄,几回惆怅立斜阳。”
一首七律念完,陈浩收回目光,环顾四周,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如何?我这首《秋思》,可还入得了各位大虞才子的眼?”
叶倾城站在那儿,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笺,在手里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首《秋思》就把你得意成这样?”
叶倾城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浩,“那我要是再给你念首诗,你是不是得当场跪下?”
陈浩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双手抱在胸前,带着几分轻慢的语气说道:“我陈浩虽然才疏学浅,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我就不信有什么诗是念出来就能让人跪下的!难不成是文圣做的?谁不知道你们大虞立国至今,就没出过一个文圣!连文圣都没有的地方,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诗来?”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甚至故意加重了文圣两个字,摆明了是要在气势上压大虞一头。
堂内的国子监众人听了,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陈浩说的没错,大虞文坛这些年确实没有什么真正震古烁今的大师出现,被北齐嘲笑文脉薄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叶倾城却只是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展开手里的诗笺,清了清嗓子,念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的声音不算多柔美,却有一种独特的英气,配上这词的意境,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明伦堂里静得出奇,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国子监明伦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后,扑通一声。
陈浩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在了地上。
他两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仰着头,双目瞪得溜圆,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一场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词?!这分明是天上才该有的句子!人间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从此之后,中秋之诗……再无佳作了!再也没有了……这首词一出,往后千百年,谁还敢写中秋?谁还能写中秋?!”
堂内一片肃然。
没有人笑话陈浩失态跪倒,因为在场每一个读过书的人,心里都在经历着同样的震撼。
这首词,确实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中诗词所能达到的高度。
顾清源更是颤抖着站起身来,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几步冲到叶倾城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叶大人!这……这词也是女帝陛下做的?!也是陛下交给您的?!”
叶倾城将诗笺折好收回怀里,点了点头:“对,都是女帝给我的。她让我拿过来,给你们看看。”
顾清源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扶住旁边的桌案,老泪纵横,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哽咽:“陛下……陛下竟有如此惊世之才!老臣……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大虞有如此文采卓绝的君主,何愁文坛不兴!何愁北齐不俯首!”
身后的夫子学子们也纷纷朝着皇宫方向行礼,脸上既有震撼,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
之前被北齐上联压了三日的憋闷,此刻终于一扫而空。
叶倾城走到仍然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陈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陈浩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挫败和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明伦堂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一个身着北齐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一双眼睛精明而内敛,步伐沉稳,气度不凡。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浩,又扫了一圈堂内的情形,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歉然笑容,拱手道:“在下北齐使臣陆鸣川,方才在门外听闻此间动静,特来一看。原来是我北齐学子在与大虞的诸位才俊切磋文学,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陈浩一看见陆鸣川的身影出现在明伦堂门口,整个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陆鸣川身后,缩着脖子,声音里带着颤:“陆……陆大人……”
陆鸣川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压低声音呵斥道:“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居然当众下跪,传回北齐,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我北齐学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浩身子一抖,脸色惨白,连忙低声哀求:“陆大人,我……我一时失态,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将功补过!”
陆鸣川轻哼一声,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过头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目光落在叶倾城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那首中秋词,陆某在门外也听了几句。大虞女帝的文采,确实惊世骇俗,让人叹服。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一国之君亲自下场作诗与别国学子较量,这传出去,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大虞朝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