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倾城!”
慕容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拽了她一把,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也不知道是酒意还是被叶倾城这句话臊的。
叶倾城也意识到自己嘴快说秃噜了,讪讪地缩回手,嘟囔道:“我、我就是打个比方……但是真的很气人啊!前面写得那么好,都快把我魂儿勾出来了,结果你告诉我最后一句没想好?哪有这么写诗的?”
慕容瑜盯着赵承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执拗,“这首诗写全了肯定是千古绝唱,就差最后一句了。你好好想想,好好想。”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桌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你今天要是不想出来,我回去肯定睡不着,抓心挠肝的,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
赵承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真的想不出来,慕容瑜却已经抄起了桌上的酒壶,仰头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滴落,她浑然不在意,灌完了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喘了口气,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
“若是觉得罚酒喝少了,”她含糊不清地道。
脸颊红得像是抹了一层胭脂,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目光涣散地看向赵承安,“我现在补上……喝、喝够了,你就想出来了……”
酒气上涌,她靠在桌边,看着赵承安的脸,忽然憨憨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跟平日里那个清冷矜持的模样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傻气。
她伸出手指,对着赵承安的方向点了点,嘴里嘟囔着:“咦……怎么有两三个赵承安?也好,三个赵承安一起想,肯定能想出最后一句……”
叶倾城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扶住她,生怕这位女帝一个重心不稳从凳子上栽下去。
她一边扶着慕容瑜的胳膊,一边扭头朝赵承安瞪眼:“你倒是快想啊!你看她都喝成什么样了!”
赵承安看着慕容瑜那副醉得七荤八素却还惦记着最后一句词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几息,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然后放下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念了出来:
“可怜白发生。”
五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慕容瑜伏在桌上,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了,可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微光,涣散得像是隔了一层雾。
她忽然笑了。憨憨的,软软的,嘴角咧开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好诗……”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漏出来的,“骗子……赵承安……什么没想好……这不是想得挺好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歪着头,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呼吸却渐渐绵长起来。
油灯的光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就这么睡着了。
叶倾城蹲在旁边,伸手轻轻戳了戳慕容瑜的肩膀,小声喊了一句:“慕容?慕容?”
没有回应。
赵承安哭笑不得地摊了摊手:“得,睡死了。”
叶倾城扶着慕容瑜站起来,冲赵承安扬了扬下巴,含含糊糊地道:“今天不能再喝了,我得带她回去。再喝下去,明天早上她起来非杀了我不可。”
她说着,目光扫过架子上那几坛酒,顺手抄起两壶拎在手里,朝赵承安晃了晃,“这两壶我拿走了,就当是封口费。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别往外说,听见没?”
赵承安看着叶倾城一手扶着人、一手拎着酒壶的架势,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我不说。你们俩慢点,别摔了。”
叶倾城嗯了一声,半扶半架着慕容瑜出了柴房,脚步有点晃,但走得还算稳。
夜风一吹,两人身上的酒气散了几分,慕容瑜被冷风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叶倾城肩上靠了靠,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叶倾城没听清,只顾着把人往回带。
第二天一早,慕容瑜从太极殿后殿的床榻上醒过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月白锦袍,皱巴巴的,酒气混着柴火味,熏得她自己都皱了皱鼻子。
床榻旁边,叶倾城趴在一张矮凳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手边还空着一个酒壶,壶口歪着,最后一滴酒渍在案几上。
慕容瑜盯着那个空酒壶看了两息,昨晚的记忆像是被戳破的水囊一样,哗啦啦地涌了回来。
柴房、铜锅、酒香、飞花令、醉里挑灯看剑、八百里分麾下炙、可怜白发生、还有自己抄着酒壶往嘴里灌、对着赵承安傻笑、说什么两三个赵承安……
慕容瑜猛地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幸好当时在场的只有叶倾城和赵承安,叶倾城是自己人,赵承安……赵承安应该不知道自己是谁。
否则堂堂大虞女帝,酒后失态成那个样子,传出去她也不用做人了。
她刚一动,叶倾城就醒了。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慕容瑜坐在床沿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一脸惊喜:“陛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慕容瑜摆了摆手,按着太阳穴问:“什么时辰了?”
叶倾城扭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脸色忽然一变:“坏了,应该快到早朝了!”
慕容瑜脸色也跟着一变,二话不说起身叫人。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水递衣,一阵手忙脚乱的伺候之后,她换了朝服,戴上冠冕,强撑着那副威仪模样,坐上了金銮殿的龙椅。
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但面上看不出来。群臣列班,殿内肃然。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话音刚落,武将班列中走出一人,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只是脊背微微弯了几分,脚步也比寻常沉重。正是镇守北境三十年的杨老将军。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地,声音沙哑而沉稳:“老臣杨振山,启奏陛下。老臣年迈体衰,旧疾缠身,已难担北境防务之重任。恳请陛下准老臣辞去军职,归乡养病,安度残年。”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偷偷看向龙椅上的慕容瑜,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杨老将军,目光里各有心思。
这几日弹劾杨振山拥兵自重的折子满天飞,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老将军是被那些风言风语寒了心,主动请辞,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体面地退。
慕容瑜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杨振山。
老将军的脊背虽然弯了,但那一跪依旧跪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老松。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杨老将军,你心中的苦闷,朕知道。”
杨振山的肩膀微微一动,低着头没有说话。
慕容瑜继续道:“北境三十年的风雪,将军替大虞挡了三十年。如今朝中有些闲言碎语,是朕管束不严,让老将军受了委屈。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大虞还需要老将军。朕也还需要老将军。北境的门户,换了谁去,朕都不放心。”
杨振山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激和动容。
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几息,却还是低下头去,声音依旧沙哑而坚持:“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确实年迈,精力不济,恐误了北境防务,请陛下成全。”
慕容瑜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光是口头挽留已经留不住人了。
老将军戎马一生,何其骄傲?
被人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首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杨振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杨老将军,朕有一首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给你听。”
“如果听完杨老将军还是要坚决请辞,朕就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