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语传到大队长耳朵里,大队长在地头碰见陆大年,敲打了两句。
“大年啊,人家闺女大病初愈,重活悠着点。传出去,说咱们红星大队磋磨人,不好听。”
陆大年张口结舌:“不是……是她自己要翻的……”
“行行行,我懂。”大队长拍拍他肩膀,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表情,走了。
陆大年:“……”
他回家把话学给刘金芝听,刘金芝气得直翻白眼。
“她自己要翻的!我拦都拦不住!咋成我磋磨她了!”
“你跟大队长说去。”
“我说了他信吗?”
刘金芝气得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而孟雪瑶,正蹲在自留地边上,看着刚冒头的菜苗,美滋滋地擦汗。
这半个月,她的腰带又松了一个扣。
三婶子来看过一回,给她送了两把菜籽。
“茄子豆角都好活,点下去不用太经管。”
三婶子蹲在地头看她翻出来的垄,啧啧称赞。
“这垄比有些老爷们翻的都强。”
“婶过奖了。”
“过啥奖。”三婶子压低声音。
“村里都夸你呢,说陆家那口子吃苦耐劳,是个过日子的人。还有人说……”
她往陆家方向努努嘴。
“说他们老两口上辈子烧高香了。”
孟雪瑶擦着汗笑。
她减肥减出的汗,全变成了好名声。
这倒是划算。
旧衣裳穿着也一天比一天晃荡,她把腰收了两寸,又能再穿一季。
孟雪瑶的风头,一天比一天盛。
救人那事还没过去,吃苦耐劳的名声又起来了。
村里人提起陆家那口子,都竖大拇指。
能干,实在,不娇气。
白静媛听着这些话,心里发堵。
自打公安来问过话,她在知青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同屋的女知青嘴上不说,眼神里却都隔着一层。
打饭的时候,没人喊她。
纳凉的时候,她一坐过去,说话声就小了。
只有许向阳还跟从前一样,天天围着她转,打水劈柴,嘘寒问暖。
可许向阳越殷勤,她越烦。
她要的不是许向阳。
偏偏她想要的那个,如今正被全村人夸着他屋里那个好媳妇。
她观察了孟雪瑶好些天,想挑出点毛病,愣是挑不出来。
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翻地就是在家,一点错处没有。
直到这天,她在村口碰见几个知青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睛直勾勾地往井台那边瞟。
井台边上,孟雪瑶正弯腰打水。
她弯下腰,桶绳一放,胳膊一使劲,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动作利索。
墙根下,不知谁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白静媛心里一动。
傍晚,她绕到砖窑,等陆野下工。
“陆野。”她迎上去,脸上带着笑,“好久没见你了。”
陆野往旁边让了半步:“有事?”
“也没啥事。”白静媛跟他并排走,状似闲聊,“就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那就别说。”
“……”白静媛被噎了一下,还是说了,“是孟雪瑶的事。你别多想啊,我就是替你担心。”
“她现在瘦下来了一点,村里好多男的都在议论她,今天我还看见几个男的围着井台看她打水,看了半天呢。”
“她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也不避避嫌。你说她一个结了婚的人,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也是为你好,怕你脸上不好看。”
陆野停下脚步。
白静媛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别生气,她就是那个性子,大大咧咧的,不懂这些……”
“说完了?”陆野问。
“……说完了。”
“她翻地、打水、做饭,干的都是正事。”陆野看着她,“别人长眼睛,我管不着。”
“你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扛着扁担走了。
白静媛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了咬嘴唇。
不识好歹!
她还不是为了他好!
……
陆野晚上回家,孟雪瑶在西屋踮着脚在做减肥操。
这个名字他也是从她口里听到的新鲜玩意儿。
她总是这样,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词。
他没多想,只以为是城里资本家的大小姐比他眼界高。
他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孟雪瑶是瘦了不少。
下巴尖了,手腕细了。
可该有肉的地方却一点没少。
“看啥?”孟雪瑶发现他回来,疑惑地看了一眼。
“……没看啥。”陆野立刻移开目光,转身去挑水。
孟雪瑶白天改了一件小褂。
是一件穿旧了的汗衫,剪了袖子,裁了腰身,拿针线把边锁了一圈。
改完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快得很,很适合夏天当睡衣。
刘金芝路过看了一眼,嘴都撇到后脑勺了。
“好好的衣裳,剪了!败家!”
“我的衣裳。”孟雪瑶才不在乎她怎么说,“我从城里带来的。”
刘金芝没话了。
她在心里又给孟雪瑶记了一笔:懒,馋,败家,还没脸没皮。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说。
练完操一时是汗,孟雪瑶冲了个凉水澡,就把这件改过的睡衣换上,一下子清爽不少。
夜里,天热得像个蒸笼。
陆野躺在炕梢,翻来覆去,一身燥汗。
西屋的炕大,中间隔着一床旧被子,孟雪瑶睡炕头,他睡炕梢,井水不犯河水。
往常他沾枕头就着,今天不行。
躺在炕上,他不停烙饼。
窗外的蝉也叫得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
最后他忽然想起孟雪瑶在屋里练操的那个背影。
她变得纤细的后脖颈,甩来甩去的沾着汗珠的圆润手臂,还有那过分明显他不想看却莫名其妙目光被黏过去的曲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不对。
他是烦躁天热,跟那些没关系。
陆野蹑手蹑脚下了炕,摸黑去了后院。
月亮挂在井台上头,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井里的水拔上来,凉得刺骨。
他脱了上衣,一瓢一瓢往身上浇。
先浇头,再浇身上。
凉水一过,燥火下去一半。
他抬头看天,数星星。
一颗,两颗,数到十七,脑子里那个背影总算淡了。
他跟自己说,睡吧,明儿还要出窑。
浇了七八瓢,他才披着衣裳回屋。
推开西屋的门,他整个人又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