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愣在原地。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他站在门口,外头是灰白的天和落了雪的院子。
风把他衣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说,她不该拿自己去换。
不该拿婚姻当筹码,不该拿一张脸一条命去跟人做交易。
她以为自己在自救,其实还是在把自己往一张桌子上推。
只不过这次对面坐的不是沈知景,是他。
明昭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没说话,快步走出了屋子。
雪川迎上来扶她。
明昭攥着小丫头的胳膊,一路走出院子,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放下来,她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出来了。
那个男人答应让她离开明家,十天之内。
她不问方法,不问代价,她选择信他这一回。
他说不要拿自己当赌注,那她就不赌。
她等着,等十天。
马车往明府的方向走。
明昭睁开眼,从车窗的缝隙里往外看。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薄薄的青蓝色,像是终于要放晴了。
马车停在明府后巷的时候,明昭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雪川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睁开眼,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后门虚掩着,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明昭下了车,把斗篷系紧了些,低着头快步往门里走。
雪川跟在后面,包袱抱在怀里,脚步又轻又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门,穿过那道熟悉的夹道,刚要拐进通往自己院子的那条廊子,明昭忽然停住了。
长廊那头站着两个人。
明昭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前面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了件银鼠皮的褂子,身形修长,面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旁边站着的王妈妈脸上堆着笑,手里还端着一只描金茶盘。
沈知景。
明昭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不是待查吗?怎么会在明家?怎么会站在这里?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王妈妈已经看见她了,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朝她招了招手。
“六姑娘?快过来,太太和姑爷等您半天了。”
明昭的脚动弹不得。
沈知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没减,可明昭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什么。
他说过,他盯着她。
他说过,她哪儿也去不了。
雪川在身后攥住了她的袖子,小丫头的手在发抖。
明昭深吸了口气,抬脚往前走。
走廊不长,可她走得极其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她想起方才那个男人说的“十天之内”,她以为十天是从头到尾的期限,没想到连一个时辰都没撑过去。
走到沈知景面前时,他伸出手来,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
手指擦过她的脖颈,明昭本能地缩了一下,沈知景却只是笑了笑。
“去哪儿了?一大清早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昭没回答,王妈妈在旁边接了话:“六姑娘许是去外头透透气,这几日太太让她好好养着,憋坏了吧。”
沈知景嗯了一声,没追问,只将手收回去,侧过身,让出半边廊子。
“走吧,伯母在正房等着呢。”
明昭被夹在中间,前头是沈知景,后头是王妈妈和雪川,想跑也跑不了。
她攥了攥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沈家的事是怎么翻过来的,也不知道沈知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走不了了。
正房里,张氏端坐在上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止一点。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和果碟,旁边还放着一只打开的锦盒,里头是一对新的玉镯,成色比上次那对差了些,可也值不少银子。
见明昭进来,张氏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脸,朝她招了招手:“阿昭,过来。”
明昭走过去,张氏拉过她的手,把锦盒里的镯子往她手腕上套了一只。
镯子有点紧,卡在掌骨那儿,张氏用力一推,疼得明昭皱了皱眉,可张氏没松手。
“前几日是母亲急躁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张氏的语气很和缓,和那日挥藤条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家的事过去了,知景亲自来说的,不过是个误会,折子撤了,官也复了。婚期照旧,五月初六,你姐姐的好日子,也是你的好日子。”
明昭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
玉是温的,可贴上皮肤只觉得凉。
“沈家那边说了,初三你就过去,帮着张罗张罗。这次是正经纳妾,走仪门,有文书,有聘礼。比原先说的体面多了。”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知景待你,也算是有心了。”
明昭抬起头。
沈知景站在正房门口,没进来,背靠着门框,侧着头看院子里的雪。
像是感觉到明昭的目光,他转过脸来,朝她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好看,温润如玉,和从前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给她送松子糖、写“来年娶你”那张字条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明昭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太太,”她开口,嗓子有点紧,“我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去歇着。”
张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她松开明昭的手,点点头:“去吧,好好养着,过几天有得忙。”
明昭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经过沈知景身边时,他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回头我去看你。”
明昭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快步走出了正房。
出了院子,她才开始跑。
雪川跟在后面小跑着追,包袱在怀里颠得晃来晃去。
一直跑到自己院门口,明昭才扶着门框停下来,喘着粗气。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完了。
她以为那个男人说十天,她就真的有十天。
她以为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沈知景被停职,婚期推迟,她有机会喘口气。
可现在看来,她高兴得太早了。
沈兆那边下手,沈家这边就有人翻案。
沈知景复了职,婚期照旧,连纳妾的礼都升了格。
张氏得了好处,自然不会为难她。
她又被摁回了原来的位置上,甚至比原来更紧。
以前只是做妾,现在有文书,有聘礼,走仪门。
想跑都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