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爷坐在床沿上,越琢磨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钻营。
年轻的时候靠着一手好字和一张会说话的嘴,攀上了张家这门亲,从一个穷举人混成了张家的女婿。
后来岳父死了,他继承了这份家业,虽说不大,可好歹在京城里扎住了脚。
这些年他逢迎上司、结交同僚、打点关系,哪一样不是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混到如今这个位置,虽然只是个闲职,可到底有了体面,走出去人家也喊一声明老爷。
可今天这事,把他这点体面全踩碎了。
沈兆坐在他家的正位上喝茶,他站着。
沈知景在院子里跟他兄弟对峙,他缩在边上。
两个男人争他的女儿,他连句话都插不上。
更糟的是,他现在怎么选都是错。
答应沈兆,沈知景那边怎么交代?
沈家虽然眼下被沈兆压了一头,可沈老爷还在,沈家的姻亲故旧还在,沈知景日后未必不能翻身。
他要是把明昭嫁给了沈兆,那就是跟沈知景结了仇。
可他要是不答应,沈兆今天抬着聘礼来的,锦衣卫站在院子里,他敢说个不字?
明老爷越想越觉得头疼,拿手撑住额头,闷闷地叹了口气。
张氏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她也在想,想得比明老爷还多些。
她想的倒不是明家的前程,她想的是明瑶。
沈知景今天去了明瑶院里,看着像是好事,可张氏心里明镜似的,沈知景那是赌气。
按理来说,这未婚夫妻哪有共住一个院子的道理。
但明瑶在沈知景身上耽搁了太多的时间。
除了嫁给他,也别无他法了。
明瑶不懂,还当沈知景回心转意了,可她这个做娘的看得出来。
沈知景那脸色,哪里是去亲近明瑶的,分明是揣着一肚子火,找个地方躲清静罢了。
等这口气消了,沈知景还能不能对明瑶好?
张氏心里没底。
“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氏又催了一遍。
明老爷抬起头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说什么?你有主意?”
张氏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我倒是有个想法。”
明老爷看着她。
“你说,咱们把明昭送到庵堂去,怎么样?”
明老爷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让她出家。”
张氏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你想想,如今沈兆要娶,沈知景不放,咱们夹在中间,怎么做都是错,可要是明昭自己看破了红尘,不愿意嫁了呢?她自认不能一女伺候二夫,怕坏了明家的名声,怕影响了明家其他孩子的姻缘,自愿去庵堂修行。”
“你说,这个理由摆出来,谁还能说什么?”
明老爷慢慢坐直了。
张氏接着说:“沈兆再横,人家姑娘自己要出家,他总不能强抢吧?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知景那边更好交代,人都出家了,他还争什么?这样一来,两边都不得罪。”
“咱们明家还落个好名声,说到底是教女有方,女儿知廉耻、懂进退。”
明老爷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主意虽然缺德,可确实是个办法。
明昭出家,沈兆和沈知景谁也得不到,谁也怨不着明家。
沈兆总不能把一个出了家的尼姑抢回去当侯夫人。
沈知景也不能把一个出了家的女子再弄回府里做妾。
两边都堵死了,可堵得名正言顺,堵得谁也挑不出理来。
“只是……”明老爷还有一层顾虑,“沈兆那边会不会不依不饶?”
“他能怎么不依不饶?”
张氏撇了撇嘴。
“人家姑娘自己看破了,又不是咱们逼的,他要是闹,传出去就是他靖安侯仗势欺人,逼得人家姑娘出家。”
“你想想,圣上面前他敢这么干?”
明老爷想了想,觉得张氏说得对。
这个法子虽然下作,可确实是眼下最能保命的法子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最终下了决心。
“行,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就送她走。”
张氏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去安排。
明老爷又叫住她:“等等,跟她说的时候,好好说,别动粗。她现在好歹……好歹跟靖安侯有那一层,真动粗了不好看。”
张氏翻了个白眼,没吭声,推门出去了。
明昭被叫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天亮了。
可窗外一片漆黑,打更声刚过四更。
她坐起来,看见张氏站在床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张氏脸上难得没有凶相,可那表情也说不上和善,有一种古怪的平静。
“起来,你父亲有话跟你说。”
明昭穿好衣裳,被带到正房。
明老爷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热茶,指头不停地在杯沿上摩挲。
见明昭进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阿昭啊,坐。”
明昭没坐,她看了看明老爷,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张氏,心里估摸着没好事。
明老爷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才慢慢开口。
“阿昭,今日的事你也看见了。靖安侯跟沈家二公子,都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人,父亲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
明昭没接话。
“我跟你母亲商量了一下,想了个法子。”
明老爷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明昭的眼睛。
“你看,你一个姑娘家,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与其这样,不如……你先去庵堂住一阵子。就说你自己不愿意一女伺候二夫,为了明家的名声,自愿出家修行。这样一来,沈兆那边没法强求,沈知景那边也说得过去。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你再……”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明昭站在屋子中间,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偏过头去看张氏。张氏站在灯影里,嘴角微微翘着。
明昭忽然就笑了,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明老爷愣了,张氏也愣了。
明昭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可她还在笑。
她拼了命地想从泥潭里爬出来,爬了十年,好不容易看见一线光,如今她的亲生父亲要把她推进庵堂里去,一辈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笑得停不下来,眼泪糊了满脸。
明老爷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站起来想说什么。
张氏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得意没了,换上了几分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