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笑够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抬起头来,看着明老爷。
屋里灯暗,可她的眼睛里却像是有一团烈焰在燃烧。
“父亲。”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笑过的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养了我十九年,吃穿用度,样样算得清清楚楚。”
“今日要送我走,我不怪你,你从来就是这样的人,谁的势大你就靠谁,谁的好处多你就往谁那边倒。”
“我娘当年跟了你,是她命不好,我托生在你名下,也是我命不好。”
明老爷的脸涨红了。
“你!”
明昭没让他说下去。
她转过身,看见旁边的桌案上搁着一把剪子,是张氏做针线用的,就搁在针线筐里。
明昭走过去,伸手拿了起来。
张氏惊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你要干什么?”
明老爷也慌了,往前迈了一步。
“孽女,你要做什么?”
明昭没理他们。
她攥着那把剪子,对着铜镜,抬手攥住自己一把头发,咔嚓一剪子下去。
青丝断在手里,她攥着那缕头发,转过身来,走到明老爷面前,抬手把头发扔在他身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明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今日我还给父亲,从今往后,我是我,明家是明家。我嫁谁,不嫁谁,去哪里,不去哪里,都跟明家没有半点关系。谁也别想左右我。”
明老爷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缕头发,又抬头看着明昭。
她的头发缺了一截,参差不齐地搭在肩上,可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
明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她,指头哆嗦了半天。
“你、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
“父慈才能子孝。”
明昭嗤笑了一声,打断他。
“父亲对我慈过吗?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张氏打我骂我的时候你在哪?今日要把我送去庵堂的时候你倒是出来了。你养我,不过就是给我口饭吃、给我个地方住。我娘一条命,换了我十九年的冷饭冷菜,算起来还是我亏了。”
明老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捂住了心口。
张氏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
她想开口,可看着明昭手里那把剪子,到底没敢上前。
明昭把剪子搁回针线筐里,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
明老爷在她身后喊。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明昭脚步都没停。
她拉开正房的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缺了一截的头发乱飞。
院子里雪积了厚厚一层,天边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快五更了。
她跨出门槛,走进了雪地里。
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胸腔里那团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散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可至少,她出来了。
她自己走出来的,没让人拖,没让人绑,没让人抬。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墨色大氅,身量很高,站在暗处,不知站了多久了。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沈兆。
明昭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她缺了一截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冷笑,目光沉沉的,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半边廊子,像是让出一条路来。
明昭看了他一眼,抬脚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跟我走。”
明昭没停下,可脚步顿了顿。
她偏过头看他,缺了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边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明昭还是跟着沈兆走了。
沈兆把她带到了靖安侯府。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明昭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靖安侯府四个字。
门口两盏灯笼在雪里晃着,把石狮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以前路过这条街,远远看过这扇门,那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从这扇门里进去。
马车没走正门,从西边一条巷子绕进去,停在一个小角门前。
陆铮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了沈兆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推开门引他们进去。
穿过一道夹道,过了一重院子,又拐了两个弯。
明昭跟着走,深一脚浅一脚的,雪灌进鞋里,脚趾头冻得发麻。
她缺了一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顾不上理。
脑子里还想着方才明家正房里的事。
她真的出来了,真的跟明家断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沈兆走在前头,听见动静回了下头,伸了伸手,可明昭自己扶住了旁边的廊柱,站稳了。
沈兆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院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上挂着雪。
正屋里亮着灯,炭盆已经烧好了,一进门就暖烘烘的。
“你先住这儿。”
沈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缺什么跟陆铮说,明日让人给你送几身衣裳过来。”
明昭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
屋子收拾得干净,床铺桌椅俱全,窗台上还搁了一盆水仙,刚抽了花箭。
她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现在她站在靖安侯府的一间客房里,有热炭,有软床,有暖和的被子。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沈兆。
沈兆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他穿着那件玄色锦袍,大氅还披在肩上,肩头的雪已经化了,洇湿了一小片。
男人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就跟平时一样。
明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侯爷今日来,是替我解围。”
沈兆没接话。
明昭接着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知道求娶是做戏。您之前说过,不能娶我。今日不过是给我找个由头脱身,让我能从明家出来。这份情我记着,将来……”
沈兆打断了她。
“不是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