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打断了她，明昭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看着沈兆，他站在门槛外面，外头的廊灯照着他的侧脸，眉骨上那道疤在光里隐隐约约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没有闪避。
“庚帖已经取了，聘礼也抬了。”
沈兆说：“满京城都会知道靖安侯要娶明家六姑娘，这不是做戏。”
明昭张了张嘴，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
她想问为什么。
那日在偏厅里，她跪在他面前求他娶她，他说不能。
她说您想要什么我都给，他说不要把自己当赌注。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告诉她不是做戏。
这中间的十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
她开口，嗓子有点涩：“您那日明明说……”
“那日你跪在地上求我娶你。”
沈兆打断她，语气很平：“你把自己当筹码，拿命拿脸来换一个落脚的地方，我要是答应了，跟沈知景有什么分别？”
明昭不说话了。
“可今天不一样。”
沈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门槛里面。
他比她高太多，站在跟前时，把灯影都挡住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她缺了一截的头发，还有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声音压低了。
“今天你自己站出来了，你跟你爹断了，当着他们的面剪了头发，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他顿了一下。
“既然你自己选了，那我也选。”
明昭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偏过头去，不看他。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那太丢人了。
“还有一件事。”
沈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沉了些。
“你跟明家断亲，嘴上说说容易，可你爹不会认。明老爷那个人我查过，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前程。你今天当着面折了他的脸，又顶着靖安侯的名头出了明家的门。他要是让你活着离开，日后沈知景那边他没法交代，沈兆这边他也得罪不起。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明昭慢慢转过脸来。
“他会想尽办法把你弄回去。”沈兆说，“明的暗的，都有可能。你一个姑娘家，没依没靠的，出了这个门，寸步难行。”
明昭垂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从明家出来的时候她就想过了。
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手里没有银子，外头没有熟人。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沈兆。
可她不想赖上他。
她跪着求过他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
“所以，”沈兆看着她的眼睛，“嫁给我，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你成了靖安侯的人，明家不敢动你，沈知景也动不了你。你有名分，有地方住，往后做什么，没人能拦着。”
他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子，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
明昭听着，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最怕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然后告诉她这是为你好。
沈兆把话摊开来说，这条路怎么走，她自己选。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有风吹过，柿子树的枝子蹭着廊檐，沙沙响。
屋里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兆看着她，没再问什么。
“那你早些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昭站在屋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剪短了的头发，参差不齐的，短的那截刚过耳垂。
她想起方才在明家正房里，剪子咔嚓一下，那缕头发落在明老爷身上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害怕，不后悔，只觉得痛快。
她这辈子头一回做了件自己想做的事，头一回说了句自己想说的话。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被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洗得很干净。
她闭上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也没擦，就让泪顺着脸淌，淌进耳朵里，淌进枕头里。
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不知道沈兆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不知道沈知景还会不会来找她麻烦。
可至少今晚，她睡在自己的床上，没人打她，没人骂她，没人要把她送去庵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明昭是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帐顶是陌生的，缓了一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靖安侯府，她侧过头，看见屋里有个影子在动，蹲在角落的柜子边上，不知道在翻什么。
明昭心里一紧，猛地坐起来，手在枕边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着。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两个人一对脸，都愣住了。
“姑娘！”
雪川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衣裳，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眼圈瞬间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在床沿上，话还没说，眼泪先掉下来了。
明昭愣了一瞬，随即也红了眼。
她伸手攥住雪川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是侯爷。”
雪川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哭哭笑笑的。
“今儿一早，天还没亮呢，陆大人就带人去了明家后门，找到我，说是侯爷吩咐的，让我收拾东西跟过来。奴婢还当是做梦呢，到了这儿才知道是真的。姑娘，你没事吧？他们说你昨晚就走了，奴婢担心了一整夜……”
明昭听着，鼻子酸得厉害。
她拉着雪川的手，让她坐到床沿上，把昨天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雪川听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又是后怕又是解气，攥着明昭的手直发抖。
“那姑娘……往后咱们就在这儿了？”
雪川小声问。
明昭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想往后的事，可至少眼前，她有个地方待了。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有人叩门。
雪川赶紧站起来去开，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眉眼和善。
“六姑娘醒了？”
那男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的。
“老奴曹安，是府里的管家，侯爷吩咐了，让老奴带几个人来给姑娘认认门。”
“这是方嬷嬷，往后就留在院里伺候姑娘的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