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勇转过头,冲着三个手下踹了一脚。
三个码头汉子苦着脸,赶紧弯下腰去刨地里的尖锐乱石。
平日里他们在码头上仗势欺人,何曾受过这种憋屈罪。
可在程安安注视下,谁也不敢偷懒。
大块的青石足有百十来斤重。
两个人抬着一根粗木杠子,嘴里哼哧哼哧喘粗气。
陈大勇用完好的左手提着个破竹筐,一下一下捡碎石子。
日头渐渐从东边山头上爬了出来。
清晨下地干活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路过村西头。
一开始,众人只是远远瞧着,脚步放得极慢。
“哎,你看那坡底下干活的是谁?”
“那不是陈大财家的大儿子大勇吗?”
“天爷啊,大勇在县城码头上可是个管事,平日里横着走的主,今天怎么在这儿挑石头?”
几个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停下脚步,聚在土坎边上指指点点。
十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也凑了过来。
大家伙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睛看着荒坡底下的奇景。
四个壮汉累得浑身冒汗,汗水顺着泥污的脸往下淌。
程安安靠在青石上,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嫩生生的野草嚼着,神情悠闲。
“左边那块石头底下没清干净,重挖。”
程安安吐掉草根,冷冷开口。
一个汉子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
程安安随手抄起手边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
石子正正打在那汉子的膝盖弯上。
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堆里,疼得直抽冷气。
“姑奶奶,我挖!我马上挖!”
汉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铁锹舞得飞快。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直咂舌。
“我的娘哎,这新媳妇真把大房这帮恶霸当牲口使唤了。”
“大勇昨天还带人要掀翻二房呢,今天就被收拾得像个孙子。”
“二房这回是真的翻身了,往后在村里谁还敢小瞧他们?”
“可不是嘛,有这么个能打能干的媳妇,陈清书只管安心考秀才中举人就行了。”
议论声顺着晨风传开。
大房在村里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背地里结下不少怨气。
如今见陈大勇四个人吃瘪遭罪,不少村民心里只觉得痛快解气。
陈大勇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脸皮涨得紫红。
他心里烦躁想暴打那些人,但偏偏程安安盯着,手里不敢停下半分。
太阳升到了半空。
荒坡地头的挡风石坎已经垒起了齐整的一大截。
程安安站起身,拔出石缝里的柴刀,在手里转了个利落的刀花。
四个汉子吓得齐刷刷停住手脚,站成一排直打哆嗦。
“晌午给你们半个时辰滚回去吃口饭。”
程安安斜了他们一眼。
“下晌要是敢迟到半刻钟,我就去大房院子里亲自请你们。”
陈大勇如蒙大赦,连连弯腰作揖。
“不敢迟到,绝对不敢迟到!”
四个汉子拖着酸软发抖的腿肚子,连滚带爬地朝着村里跑去。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哄笑。
陈守山扛着锄头从村道走过来,目光越过整齐的石坎,落在那五道翠绿的长垄上。
“好苗子,真是顶顶好的壮苗。”
他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肥厚的苗叶,喃喃自语。
他在清河村种了三十年地,从没见过这般粗壮油亮的青苗。
每株苗子的茎秆都有小拇指粗细,根扎得极深,叶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晨露。
“守山叔,下地呢?”
程安安从垄沟里直起身子,拍掉掌心的干土,笑着打了声招呼。
陈守山连忙站起来,搓了搓两只满是泥土的手掌。
“哎,去东头看看麦茬。”
陈守山看了一眼程安安身后的青苗,由衷地感叹。
“安安啊,你这手伺弄庄稼的本事,全村老把式绑在一起都赶不上你。”
“这碎石沙土地,换做旁人连草都种不活,你竟能种出这等神仙模样。”
程安安提着柴刀走上田埂,神色如常。
“其实没啥高深门道。”
“后山背风坡有些野生块茎,耐旱耐贫瘠,我顺手挖回来育了苗。”
“这东西根系霸道,只要水气跟得上,沙窝子里也能长得结实。”
陈守山听得连连点头,叹了口气。
“可惜村里没人识得这等好苗种,白白荒了村西这么多地。”
程安安打量着陈守山那张黝黑厚道的老脸。
昨天大房带着族长上门逼宫,全村人都冷眼旁观,只有陈守山站出来替二房掀了大房的老底。
在末世里,程安安信奉一条死理:有仇当场报,有恩加倍还。
能在绝境里递一把火的人,值得拉一把。
她指了指垄上长得密密麻麻的青苗。
“守山叔,你看这垄上的苗子长得太密了。”
“庄稼这东西,挤在一块抢养分,底下的果实就长不大。”
“我正打算挑些壮实的分株拔出来,给地里腾地方。”
陈守山一愣,下意识觉得心疼。
“这么好的壮苗,拔了扔掉岂不是糟蹋天物?”
程安安笑道,
“扔了当然可惜。”
“守山叔家在北坡脚下不是也分了半分薄沙地吗?”
“待会儿我起上两篓子壮苗,叔挑回去栽上,保准今年秋后能收一窖好嚼裹。”
陈守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庄稼人把粮种看得比命还金贵。
二房这满坡青苗俨然是全村独一份的宝贝,能把荒坡变成聚宝盆。
换做别家藏着掖着都来不及,程安安竟然主动要分给他?
“使不得,使不得!”
陈守山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往后退。
“这可是你们二房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神苗,金贵得很。”
“叔昨天帮着说了两句公道话,那是因为大财做事太绝,本就是凭良心,哪能要你这么大的好处!”
程安安抬手按住陈守山的锄头木柄。
“守山叔,良心值钱,帮过我的人更值钱。”
“我程安安做事从不亏待自家人。”
“这些苗子长得旺,分株移栽正是时候,放我这儿是占地方,挪到你地里就是白花花的口粮。”
“等苗子栽下去,怎么浇水排沟,我得空去叔地里看一眼就成。”
“到了秋收,要是收成好,叔再送我半袋新粮尝尝鲜,不就行了?”
陈守山握着锄头的手微微发颤,眼眶一阵阵泛红。
他家里人口多,地力薄,每年交完田赋全家都得勒紧裤腰带喝稀粥度日。
程安安送给他的不是几株菜苗,是救活一家老小的活路。
陈守山猛地将锄头往地上一顿,腰板挺得笔直。
“安安,啥感激的话叔就不多说了。”
陈守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气,声音洪亮地放了话。
“从今往后,你们二房的事就是我陈守山的事!”
“清书只管去镇上读他的圣贤书,大房和族里要是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二房挑事,老子第一个拎着铁锹跟他拼命!”
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全把这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艳羡。
程安安眼风一扫,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将柴刀往身侧的泥地上一立,朗声对着围观的乡邻开口:“赵大娘,刘叔,还有昨天在院门口帮我们二房说了公道话的几位乡亲,大家伙也都听见了。这垄里的壮苗多得很,拔出来扔了也是糟蹋。谁家要是分了沙地荒坡、愁着没收成的,下晌都可以拿着背篓过来领苗移栽。只要按我教的法子伺弄,保你们秋后饿不着肚子。”
刘老汉惊得快步上前两步:“侄媳妇,你……你说的是真的?俺们也能分着这好苗种?”
赵大娘更是激动得直摆手:“安安,大娘昨天就是看不过大房欺负人,随口说了句大实话,这哪好意思白拿你家的粮苗啊!”
程安安嘴角勾了勾,正色说道:“大娘拿着就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苗子我能分给大家,种法我也能教,但二房的规矩不能破。第一,领了苗子的,往后秋收按成数交一成余粮到二房抵苗钱;第二,拿了我家粮种的人,往后要是敢在大房面前当传话筒、吃里扒外祸害二房,我不仅连苗带土全挖回来,还得按大房那个规矩,拿柴刀上门算总账。”
刘老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安安你放一百个心!大房那帮黑心肝的平日里没少祸害乡里,谁要是敢帮他们祸害你家,老汉第一个拿扁担抽断他的腿!”
赵大娘也连声附和:“就是这个理!拿了二房的恩惠,谁要是敢起坏心思,全家都要遭天谴的!”
在场的其余几个村民个个喜上眉梢,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思彻底倒向了二房。
二房不仅手段硬气能制住恶霸,还能带着众人填饱肚子,谁是好人谁是恶人,全村人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
程安安扛起柴刀,冲着众人摆了摆手:“行了,都先回家做饭去。下晌带上家伙什,听我招呼起苗移栽。”
陈守山和刘老汉等人连连应声,脚下生风地各自往村里跑去借竹篓。
荒坡上的晨风吹过,拂动青翠的叶浪。
程安安站在垄头抬脚踩了踩脚下结实的垄土,看着远方村庄的渺渺炊烟。
粮仓的底子有了,下一步,就该把那漏风的破泥窝拆了,盖一座结结实实的大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