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寿不由得一惊,声音都跟着颤了颤,“主子,不至于吧?夫人今日虽然鲁莽了些,但她是为了顾家,为了您……”
“我也是为了她。”低低的声音如是道。
她说得对,只要她一日顶着顾彦昭妻子的名头,北戎人就一日不会放过她。
有放妻书在手,她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他若最终都不能成事,这放妻书就是她与他撇清干系的护身符。
书房里沉默了下来。
欢寿大概也明白了顾彦礼的意思,终究是没再问。
翌日。
欢寿一大早就来了落雪堂。
沈晚柠刚用过早饭,正坐在窗前喝茶,隔着窗纸瞧见院子里那道来回晃的人影,微微皱了皱眉,便让云霜出去问问。
可没过片刻,沈晚柠便听见外头传来云霜的骂声:“你们顾家有没有良心?!”
她手一顿,忙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云霜叉着腰站在欢寿面前,小脸气得通红。
欢寿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一双手攥着那封放妻书,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插不进一句话。
见沈晚柠出来,云霜立刻转过头来,指着欢寿手里的东西,声音都在发颤:“小姐!您看看他们!您昨儿个夜里才从贼窝里逃出来,他们今日一早就送这个来!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欢寿却像是瞧见了救星,忙不迭行至沈晚柠面前,恭恭敬敬地将放妻书递上:“夫人……侯爷说,让您将这放妻书当成护身符收起来,若有万一,或许能保命。”
沈晚柠微微一怔,这才伸出手,将那封放妻书接了过来,“替我谢过侯爷。”
欢寿愣了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院子。
云霜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小姐!您怎么真收啊!”
她有些替小姐委屈。
沈晚柠抬手,轻轻拍了拍云霜的脑袋,轻声安抚,“一纸文书罢了。”
她知道顾彦礼是好意,是因为自己昨日那番话才会如此。
他以为有了放妻书,北戎人就能放过她。
可不会的。
从她嫁给顾彦昭的那一日起,在北戎人的眼里,她就已经罪无可恕。
边城十年,顾彦昭杀穿了他们三代精锐,北戎王庭里多少人的父兄子侄死在他手上。
他们恨顾彦昭,恨到骨子里,怎么可能因为一纸放妻书,就放过她?
可,有这一封放妻书在,也好。
至少能证明,她是自由的。
等解决完那些该死的人和事,她便随时都能离开。
沈晚柠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云霜心里却过不去。
她嘴上不敢再对沈晚柠念叨,背地里却憋着一肚子火,去给青黛上药时,一边涂药一边骂骂咧咧,把顾家上上下下数落了个遍。
“你说说,我们小姐哪点对不住他们顾家?若没有我家小姐,侯府早就被抄了!结果呢?一封放妻书就打发了!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我呸!”
云霜骂了整整一炷香。
骂累了,才发现青黛始终没吭声,还以为她是睡着了。
沾沾自喜着自己上药的手法果然轻柔,替青黛盖好了被子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可青黛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非但没有半点睡意,反倒是将那一切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若她当时再警觉些,夫人就不会被掳走,侯爷就不会发那么大的火,夫人就不会收到那封放妻书……
傍晚时分,青黛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问云斋。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在门外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
顾彦礼正靠在椅背里,单手扶着额,指节抵着眉心。
桌上摊着几封密信,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眉宇间积着化不开的疲惫。
见青黛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案上。
“伤还没好,来做什么?”
青黛上前,单膝跪地。
伤口被牵动,疼得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可她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我想拿回身契。”
顾彦礼的手顿了一下。
一旁,欢寿不由得压低了声,“你糊涂了?要身契做什么?!”
青黛沉着脸,一本正经,“夫人如今已不是顾家人了。之前您说过,让我以后跟着夫人。既如此,我自然也该跟着夫人走。”
话说到这儿,她像是怕书案后的人不同意似的,沉声道:“更何况,我本就不是您的人,您没资格拿着我的身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彦礼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颇为疲惫,“知道了,明日让欢寿把身契给你。”
青黛叩首:“谢主子。”
说罢便站起身来,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欢寿看了看顾彦礼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主子,青黛这丫头,头脑虽不灵光,可到底是一片忠心。您别怪她。”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淡淡‘嗯’了一声。
“你去一趟明静轩,把青黛的身契要来,给她送去。”
欢寿应了声是,便要出门往明静轩去。
却不想,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身后的人道:“罢了,我自己去吧!”
说罢,便出了门。
明静轩在侯府最深处,夹在问云斋与后园之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墙比别处厚,门也比别处沉,推开来没有半点吱呀声。
院里种着几株银杏,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廊下挂着厚厚的棉帘,把风挡得严严实实,帘子一掀,便有一股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屋里地龙烧得足,四面墙上都嵌着夹层,夹层里填了炭灰,将外头的寒气隔了个干净。
角落里搁着一座博山炉,香丸将尽未尽的,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成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摇椅,藤编的,底下垫了三层厚褥子,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盏温着的药盅、一碟蜜饯、一册翻了一半的书。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歪在椅背里,身上搭着条薄毯,脸很小,下颌尖削,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脸上透着一股常年病着的人特有的灰白,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颜色都褪了几分。
听见门帘响,他也不起身,只微微偏过头来。
见到来人,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如同死水里落进了一颗星子。
他弯了弯唇,轻轻唤了一声。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