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此人才是真正的镇远侯顾彦礼!
而如今顶着镇远侯这个身份活着的人,却是早该被埋进黄土的顾彦昭!
边城一役,顾家三千虎卫军惨死,败局荒诞得令人心惊。
他的亲信在最后关头保下了他的性命,秘密护送他回京,让他以顾彦礼的身份活着,为顾家翻案,也为三千将士报仇!
而这个秘密,就只有顾家兄弟二人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知晓。
青黛是个例外。
她是认出了自己的主子不是原来的主子,差点对顾彦昭下了手,无奈之下,顾彦礼才现身告诉她,自己要去求医,以后顾彦昭就是镇远侯,她也得听顾彦昭的命令行事。
青黛虽想得多,却是个单纯的人,听了便应了。
只是他终究没告诉青黛,自己就藏身明静轩。
毕竟,他如今是个‘不存在’的人。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顾彦昭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声。
他走到摇椅旁的小几边坐下,动作熟练地拿起那盏一直温在炉子上的药盅。
揭开盖子,深褐色的药汤冒着袅袅热气,那股子浓苦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着,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到顾彦礼嘴边。
“喝药。”
顾彦礼乖顺得很,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药汁极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苦楚。
一勺,又一勺。
顾彦昭喂得极有耐心,顾彦礼也喝得顺从。
等药盅见了底,顾彦昭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又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沾着的药渍。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味。
顾彦礼含着蜜饯,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他歪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他哥,问:“嫂子如何了?”
顾彦昭将药盅搁回小几上,声音沉沉:“没事。她胆子大得很。”
顾彦礼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便牵动了肺腑,剧烈地咳了起来。
顾彦昭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替他顺背。
掌心底下的脊梁骨又瘦又薄,一节一节硌在手心里,像是摸着一串念珠。
他心里发紧,面上却不显。
顾彦礼咳了好半晌,才喘着气平复下来,哑着声道:“你从前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彦昭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咳出来的湿意,“我也觉得她和从前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又或许,我根本就不曾了解过她。”
边城三年,他们夫妻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一开始是觉得她娇气,他看不上,后来是北戎人频繁骚扰,军中又出了奸细,局势凶险,他忙着应付,三年,竟一次都没回过府。
她倒是每年都会去军中送冬衣。
只是军中的奸细藏得深,他不想让她成为靶子,便刻意躲着她,甚至从未让她进过中军大帐。
以至于,三年夫妻,她见到他,也认不出来他究竟是谁。
思及此,顾彦昭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顾彦礼靠在枕上歇了一会儿,方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嫂子重情重义,是好事。可就怕……会被咱们连累。”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顾彦昭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顾彦昭的眸光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所以我给了她放妻书,还把青黛也给了她。日后没了侯府,至少还有人能护她平安。”
顾彦礼听到了重点。
苍白的嘴角微微勾了勾,笑盈盈地看着顾彦昭,“所以大哥今日特意过来,是因为嫂子?”
大概是顾彦礼的语气多少带着些暧昧,又或许是那眼神太过通透,以至于顾彦昭的耳根竟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那红很浅,藏在白净的面孔底下,若不是顾彦礼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瞧不出来。
就见他别过脸去,低低咳了一声,方才道:“也是为了来看你。这几日边城那头来了不少消息,我忙着应付,也好几日没来看你了。你情况如何?”
顾彦礼弯了弯唇,没有拆穿兄长那点笨拙的掩饰。
“老样子。”他靠在枕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还能撑两年。”
御医当年的断言,像一把刀悬在顾家头顶悬了二十年。
活不过二十五。
可顾彦礼却觉得,自己或许活不过二十岁。
他每日就待在这间屋子里,哪里也不去,偶尔透过窗子看见外头飞过的鸟群,就觉得,活着,太难了。
他这具残躯,什么都做不了,连翻两页书都觉得累。
他不能替顾家翻案,不能替三千虎卫军报仇。
甚至,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是个废物。
可偏偏,他的哥哥,不想让他这个废物去死。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顾彦礼已经用自己最轻快的语气说出那句话,可顾彦昭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你别胡说,我会为你寻到那位神医,他的医术极好,一定能治好你。”
顾彦礼却摇了摇头,“哥,这么多年,看了多少大夫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顾彦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死水,“更何况,只有我死了,你才不至于背上欺君的罪名。”
顾彦昭猛地抬起头。
“顾彦礼。”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情绪,说不清是怒还是痛,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孔,声音哑得厉害:“我顶着你的身份活下来,是迫不得已。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你的命去换什么。”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听到了没有?”
顾彦礼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反手慢慢握住了顾彦昭攥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收拢,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
“听到了。”他轻轻应了一声。
可他看着顾彦昭的眼睛,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只是可怜了嫂嫂。”
若以后,顾彦昭只能以顾彦礼的身份活着,那沈晚柠就得永远都顶着寡妇的身份活。
帘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廊下那几株银杏的枯枝簌簌地响。
顾彦昭垂眸看着弟弟那只苍白的手,终于还是微微叹了一声,“是我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