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筹备下半年的两场喜事，加之康熙觉得连今年夏天都不似往年那般热，今年便没有去园子里避暑。
转眼又到一年中秋，许久没在紫禁城里过这团圆节，檐下铜铃轻摇，殿角飞檐挑起一轮圆月，廊下新挂的宫灯映着人脸色都暖了几分，倒别有一种庄重亲切的滋味。
他望着阶下儿子们挤在一处咬耳朵的模样，蓦地想起幼时和几兄弟挤在一起过节的场景，心里软了软，特意吩咐今晚不拘礼数，又招呼福全、常宁也多吃两块月饼。
巍峨的太和殿屋顶上，一轮圆月悬在屋脊脊兽之间，格外大而圆，有种庄严纯净的美。
清辉铺满汉白玉台基，连丹陛上蟠绕的龙纹都像浸在凉水里。
殿前摆下御宴，皇室宗亲按序列席，御膳房蒸出各色月饼：五仁、莲蓉、豆沙、枣泥、椒盐，码在錾金瓷盘里，旁边配着新剁的糟鸭、去皮葡萄与温好的桂花酒。
小六挨着五阿哥胤祺，两人咬着月饼低声争论。
五哥说莲蓉最好吃，细腻不腻，小六不认可，他觉得五仁的香脆，嚼着才有滋味，核桃、杏仁、瓜子仁混着冰糖，一口下去满口香。
两人争了半天，谁也不服谁，末了却一致认定——那就是甜腻的枣泥最不好吃。
正拿着枣泥馅月饼吃得香甜的老七：“……”
他默默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透出几分倔强——明明枣泥馅最香最甜，这两个哥哥会不会吃啊！
下一秒，他看见四哥近身伺候的苏培盛弓着腰，从侧门快步走到四哥胤禛席前，垂着头低声说了几句，四哥脸上的轻松消失不见，连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意都像被风吹散了。
七阿哥胤祐赶紧肘击前头两个哥哥，示意他俩快看。
小六定睛看去，就看到四哥紧皱起的眉头——难道是什么不好的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半块五仁月饼也不香了。
宴席结束，小六刚回到院子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来四哥院子里的宋格格又要生了。
安嬷嬷早就过去帮忙了，小六隔着墙，还能听得到那边的嘈杂，脚步声、盆盏碰撞声、压低了嗓子的吩咐声混在一起，偶尔夹着一声模糊的痛呼，又被厚厚的院墙吞掉大半。
这种场合也不适合他过去，小六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看着皎洁的月亮，他真心实意地祈求母子平安，盼这个孩子能顺顺利利落地。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日一早，小六揉着一晚上没睡好、发胀发沉的额头，刚坐起身，就听见李茂在帐外小心回禀：“主子，宋格格昨夜里生了……一位小格格。
不等小六脸上挂上笑，就见李茂头垂得更低，语气迟疑，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吞吞吐吐做什么？”小六抬眸，目光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已经有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威压。
李茂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小声道，“就是……小格格生下来虽啼哭了两声，到底弱，不到两个时辰……便去了。”
“又夭折了？”小六猛地攥紧被角，不可思议道。
这已经是四哥第二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挥退李茂，自己待在床帐里发呆，床帐半垂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微尘，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李茂以为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也没有打扰，安静退下去准备主子洗漱要用的东西，又悄悄回身把帘幔拉开一线，好让屋里亮堂些，免得主子一个人闷着。
小六指尖一下下轻点床边小几，在心里呼唤许久未见的系统。
不知从何时起，系统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据它所说，自从小六比历史上那位六阿哥活得更久、更稳当之后，它便渐渐帮不上宿主什么忙了，余下的要靠小六自己去选择如何过完这一生，之后系统便陷入长长的休眠里。
加之小六一直没有什么需要它的时候，这场休眠越来越久，久到小六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只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六才会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偶尔不靠谱的伙伴。
如今听见呼唤，那粒许久沉寂的虚空小球才慢悠悠从休眠中醒来，一现身便绕着他转了一圈，机械童音里满是惊讶：“宿主，你都长这么大了？”
说罢，它放出一团虚光小球，在小六周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式拍摄，边拍边在心里点评：“这个角度好，肩膀长开了。”
“这个角度也好，睫毛真长。”
“哎呀，怎么早上刚在床上起来就这么好看？就是眼下这圈青黑，平白添了几分郁气，有点像话本里的大反派是怎么回事……不愧是我亲手捏出来的！”
它越说越兴奋，小球忽上忽下，小六被它绕得眼花，伸手一捞，那小球却机灵地躲开，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个圈，还嗡嗡地发出轻快的声响。
小六任由它发了好一会儿疯，才等它安静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没洗脸、头发微乱的模样已被无敌高清镜头拍了个遍，连脸上一根绒毛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系统，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四哥……我四哥的两个孩子都夭折了吗？”小六的声音低下去，尾音里藏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难过。
系统小球猛地一顿，像被踩了尾巴，警惕地上下晃了晃：“先说好，以前你吃的那不锈钢丸子，不能给别人吃——”
小六点头，“我知道。”
当初太皇太后去世时他就已经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规则就是如此。
“我不是要给孩子求不锈钢丸子，”小六往后靠在迎枕上，迎枕软软地陷下去，托住他单薄的肩背，“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四哥的孩子活不了？”
系统小球轻微摇摆，熟悉的机械童音想起，“我不能给除宿主以外的任何人进行身体检测哦——”
说到这儿，系统忽然想起自己宿主的身体，在小六不知道的情况下，转着圈给小六来了套全身体检。
扫完一圈，它咦了一声：宿主健康值明明不算高，竟养得这样好，骨骼发育也很好，甚至能超出它曾经预估的身高。
看来这一世，宿主被家人照料得极好啊！
它翻了翻旧档案，又核对了一遍数据，确定自己没看错，才心满意足地把检测报告卷成一个小纸团，吞进了虚光里。
小六没想到这么久了系统还是这么的，额，没用，不是，帮不上什么忙。
那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办法了，他失落地低下头，垂下长长的睫毛，因着床帐没有全掀开，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把他眼里的光都遮住了大半，瞧着竟有几分寥落。
系统最不想从这张脸上看见悲伤失望的神情，小球快速旋转一圈，又“倏”地停下：“不过嘛，我可以做出一些合理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