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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等到人。有人先等到了我。

    车刚停在酒店侧门,我还没解开安全带,一辆黑色商务车就贴了过来,后窗降下一条缝,里面有人喊:“请问是江叙先生吗。”

    不是那个陌生号码的声音。更年轻,更客气。

    我没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哥,接不接。”

    “接。”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我在门口站了两天,总算有人肯用嘴跟我说话。”

    那人也不绕弯:“我们老板想请你吃个便饭,就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你听一句实话。”

    我笑了一下。前世混乙方,这种开场白听过一百遍。先许你一个短承诺,让你觉得坐下来不亏,等你坐下,十分钟变成半宿。可这话术有个死穴,它摆明了告诉你有实话,你不去,就得自己记着。

    “行。”我说,“先说好,我不喝酒。”

    “没酒。”那人说,“老板喝茶。”

    地点在酒店后面两条街。电梯上到三楼,包间门一开,一张圆桌,两套餐具,没有转盘,也没有菜单。

    坐着的中年男人穿深灰羊绒衫,没打领带,手腕上干干净净,一块表都没有。他抬手替我倒了半杯茶。

    “江先生,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先问我节目录得累不累,住得惯不惯,那种客气像贴了层膜,揭不掉,也戳不破。

    我不接话。他也不急。

    半杯茶下去,他把杯子放下:“你上回直播,说过两个字。”

    “我上回直播说了几千个字。”

    “只说了半句的那两个。”他看着我,“报关单。”

    我端茶的手没停,心里沉了一下。

    那晚为了证明节目组改过时间线,我拿报关单打过一个比方,说完自己掐断了,因为再多说一句就像自证。整场直播没人追这两个字,我以为过去了。

    “你说,日期对不上,跟报关单一样。”他说,“那晚几百万人,只有我记住了。”

    “我一个在家啃老的人,哪懂什么报关单。”我说,“就是随口一比。”

    他看了我三秒。

    “江先生,我老板不看直播,他看后台。”他说,“你开镜头前二十分钟,先跟场务对过一次素材。随手一比方,不用对素材。”

    第一层落地。他还没到底。

    “所以呢。”我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手里那块旧表,表壳内侧那串码头编号,是真的还是编的,我不问。”他说,“你让小周放那句话的时候,我老板就知道了。”

    我没出声。心里在算另一件事。这话我只跟小周讲过,小周不会卖我。棚里的耳朵比我想的密,密到能听见一句没对外放的话。

    “你也别为难小周。”他说,“节目组后台那扇门,钥匙从来不止一把。”

    他把两根手指竖起来。

    “条件很简单。第一,接下来六期,别再拆节目组的台。第二,决赛名单上,有你。”

    “保送。”

    “保送。”他说,“不是零票垫底那种保送,是剪辑把你剪成黑马的那种保送。话题位、商务、代言,排队。”

    我“哦”了一声,这声是真心的。前世主管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先画最大的饼,再问你嘴能不能闭上。区别是那回我点头了,这回我连嘴都懒得张。

    “你看起来不太满意。”他说。

    “我在算账。”我说,“你们保我进决赛,我拿什么还。”

    “拿你别开口。”

    “那不行。”我说,“我这张嘴,签违约金之前就长这样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进眼睛。

    “你妈把你送进来,不容易。”他说,“她那个岁数,经不起第二次被人堵门。”

    我把茶杯放下了。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真想说话。

    “你们去过我家。”

    “以前去过。”他说,“以后去不去,看你自己。”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靠回椅背。

    “江先生,你可能误会一件事。”他把杯子往前挪了半寸,“上一波把你送上热搜的那个成片,不是导演组能定的。你听懂了吗,上面还有人。”

    我听懂了。这话才是这顿饭的茶钱。

    “那我也问你一件。”我往前倾了半寸,“2007年,我爸从码头上拉走的那批货,是哪一位签的字。”

    他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一停,比任何回答都值钱。

    “江先生。”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压在杯沿上,“有些事,你父亲当年已经替所有人翻过页了。你现在把它翻回来,谁也保不住你。”

    “包括你们。”

    “包括我们。”他顿了一下,“尤其是你。别再查了。”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不是别查,是别再查。多一个再字,说明他们知道我查到哪儿了。

    我站起来。

    “饭吃了,茶喝了,条件我不接。”我说,“不过有句话得还你。”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们怕的不是我拆节目组的台。”我说,“你们怕的是我哪天把那只表拆开。你们越让我别查我爸,我越确定,他留下的东西,你们也在找。”

    他脸上那层客气掉了薄薄一层。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站起来的。”他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熟。”他说,“一顿饭的交情。”

    我没再问。再问一句,就成我求他了。

    出了包间我没让那辆黑车送。电梯里只有我,镜面墙上一张脸,比我妈早上看见的那张还白。

    楼下我站了半分钟,扫了一眼街口。斜对面停着一辆车,车灯没开,车窗里有个很小的白点,一闪一闪。那个白点我太熟,棚里机位的指示灯就长这样,只是更小。

    我没回头,低头叫车。

    车开出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一张照片。

    照片从窗外拍进来,角度比我站的位置高,正好框住我和那个穿灰羊绒衫的男人,桌上两杯茶,热气还没散。

    下面一行字:江先生,镜头比你想象的近。

    我把照片放大。画面右下角,是斜对面那辆没开灯的车。车窗里,有个人正抬手看表。

    那块表的表壳是方的。

    我妈抽屉里那块,也是方的。

    我盯着那一角,直到车拐上高架,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我先给小周发了那张照片。

    “看看这个机位。”

    她回得很快:“不是棚里的。棚里补光是绿的,这个是白的。”

    “车牌也看看。”我把右下角那半截车窗截出来发过去,“这车今天停在我吃饭的地方。”

    这次等了六分钟。

    “哥,这牌子挂在节目组名下。”小周说,“可它三个月前就该注销报废了。”

    “报废了还上路。”

    “报废了还在路上跑,意思就是有人拿着这块牌子,在外面办事。”

    我心里那笔账翻了一页。前两天我让小周放话,说我手里有块旧表,表壳内侧刻着码头编号。我以为那是往水里丢的鱼饵,谁咬钩谁露脸。结果鱼没咬,先咬的是我的饵。

    “今天我的行程单,有没有这顿饭。”我打字。

    “我查。”

    几分钟后她甩来一张图。我名字那栏,下午四点后面多出一行小字:外拍素材补录。

    “谁加的。”

    “落款一行手写的,三个字。”她说,“我只认出中间一个是沈。”

    “沈什么。”

    这条她没回。

    我盯着那三个字,直到车拐下高架。我又发了一句:“这行字是谁批的。”

    “江叙。”她终于回我,“这行不是我们组能签的。你问错人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饭桌上那位说得没错,上一波把我顶上热搜的成片,导演组定不了。可他也漏了一手,能签这张单子的人,跟能架起那台机位的人,未必是一拨。

    出门前我往内袋塞了支录音笔。这毛病跟了我十年,前世开会先按一下,谁挖坑谁填土,回头都有得对。今晚我一口条件没接,可我从坐下起就在收东西。

    “尤其是你”那句,现在还亮着。

    车到楼下,我上楼,先把录音倒进电脑,再进我妈那屋。

    灯没开,门没锁,抽屉开着一条缝。

    首饰盒还在。底下压着那块表,方的,铜壳,表带换过,是后配的。我把它翻过来,对着手机的光看表壳内侧。

    那串码头编号还在,刻痕是旧的。

    可编号左边那一小块地方,被人用砂纸磨过。磨痕白亮亮的,很新,连灰都没沾上,磨掉的那一小块,正好是一排字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妈不在家。她走得急,门没锁,抽屉也没关严。

    像是有人来过,又像是她走得比那个人还急。

    一样的是,动表的人知道我要看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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