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回来。
抽屉还开着那条缝,首饰盒在里面,表压在底下,那块新磨出来的白痕正对着门。我没关灯,坐在客厅等。钟走到十一点半,门没响。
手机先亮了。
陌生号,一行字:“原片在我手里。你家楼下便利店,十分钟。”
我回了一个字:“谁。”
“陆晚棠。”
她知道我家地址。比起那张照片,这个更让我清醒。节目组的登记表上是有地址,可那玩意儿锁在档案柜里,不在她手上。我本来想给小周发条消息,问问节目组库房的备用卡是怎么领的,想了想,先见这十分钟。
下楼,电梯镜面上那张脸比我妈早上看见的更白。我照了两遍,不是紧张,是看看这张脸上还剩多少废柴能装。
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车,没熄火。她坐后排,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车窗降下一半,没有让我上车的意思。
“上车说,还是隔窗说?”
“隔窗。”
“行。”她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跟我一个小时前收到的那张同一个角度,但不裁边。匿名那张只框住我和灰羊绒衫面前的两杯茶,这张右边多出半个人的肩膀。
“你拍的。”
“我让人拍的。”她把平板收回去,“从半个月前起,只要沈家的人出面,我都安排人在场。那天晚上我的人在街口蹲的是另一个人,顺手把你框了进去。”
“顺手。”
“你也可以理解成,我跟你盯的是同一条线。”
“沈家。”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你知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然我今晚不会来。”
她翻到第二张图。
一张招商会的合照,七八个人站成两排,背后挂着一排牌子。她点了两个人。左边那个矮一点的,国字脸,笑得比谁都用力。右边那个高一些,深色西装,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送表的是左边这个。”她说,“中间人,专门替人办事的那种,只要给条线,他就能走通。”
“右边呢。”
“沈家二房,沈仲安。”
这名字我没听过。可他站着的姿势我见过。今天下午那间包间里,穿灰羊绒衫的男人也是这么站的,两只手垂着,说话时上半身不晃,杯子放下了才开口。
我把这个咽了回去。
“这块表怎么进的你家。”
“去年冬天,走我奶奶七十大寿的礼单。”她说得很平,“正规渠道,发票、报关单、保卡,一样不缺。”
“齐全还是假的。”
“齐全是给你看的。”她顿了一下,“我查到那块表的序列号对的是另一只,官方记录里那一只现在还锁在欧洲的库房。”
“所以它从进你家那天起就是假的。”
“不是。”她摇头,“是从进你家那天起,它就是一块等着被人当众点破的假表。”
这句话把那晚的画面翻了个面。
“座位被改过。”她把平板翻到第三页,一张统筹表,某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互选前夜凌晨一点十七分,统筹对调了两个位置。我原来在中间,你在最右边。改完,我在最右边,你在我左手边。”
“调完我照样垫底。”
“调完你照样垫底。”她说,“但你坐到了我旁边。”
她忽然换了个问法。
“那块表,你第一眼是怎么看出来不对的。”
“眼尖。”
“换一个。”
“表壳边缘那道弧,”我说,“仿的人用的是老模具,弧度差零点几毫米,光打上去会断一下。”
她盯了我两秒,没再追问。
有些事,在她把话说到这一步之前,我没敢串。现在串上了。一块假表送进陆家,一个座位在凌晨被改掉,一个能一眼看穿它的人被放进镜头里。三样东西,缺哪一样这局都成不了。
“设局的人要的不是你出丑。”我说。
“我也这么想。”她看着我,“他要的是一个懂行的人,在直播里出现。”
“那个人本来不该是我。”
“本来是个南边来的古董商,姓方,节目组请他做飞行嘉宾。”她说,“临录前三天他家里出事,来不了。”
“我顶的他。”
“你顶的他。”
我从车窗旁站直了。原来不是我撞上去的。是有人先把位置腾空,再把我填进去。时间、人物、机位,一样不差。
我算了下。照片明早上网,明天正好是节目录制的空档。营销号最爱上这种空档,热度能挂满一整天,嘉宾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局排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份会议议程都细。
“你查了半个月。”我说,“为什么今晚才来找我。”
“因为那张照片明天一早就要上网。”她把平板合上,“发照片的不是沈家的人,是你们节目组的人。我查了那个号,绑的是一张备用卡,从节目组库房领出来的。”
备用卡,库房。这两个词我今天下午刚听过一次。小周查出来那辆车的牌照挂在节目组名下,三个月前就该报废。
“照片你压得住。”
“压得住。”她说,“明早之前,它从所有渠道消失,发照片的人会收到一份律师函。但这次我垫,你得欠着。”
“条件。”
“从今天起,你手里那些旧账,进度我要知道。”她说,“不是替你扛,是我怕你翻到一半翻车,把我一起带下去。沈家三年前输给陆家一场官司,输得不服,这两年一直在找由头。你今晚见的人,就是冲这件事来的。”
“进度怎么给你。”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出窗外。
“这是我的私人号。你哪天决定不装了,打这个。”
“我今天也没装。”
“你从头到尾都在装。”
我把名片捏在手里。听着像谈判,其实是划界。她要的是把自己摆到我能看见的位置上,然后等我把牌一张张翻出来给她过目。
“我不喜欢欠人情。”
“你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这一句把我堵死了。
“要是我不认这笔账。”
“那明早的照片你自己接。”她说,“接得住算你本事。接不住,镜头不只对着你一个人。”
“你现在住哪。”
“节目组宿舍。”
“你妈呢。”
我没答。
我把平板还给她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这张照片你拍了半个月,就没注意右边还有人。”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注意了。”她说,“半个月前我不认识他。今天下午,我在一份名单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什么名单。”
“今晚你吃饭那家会所,前台的预订登记。”她说,“沈仲安订的桌,四个人。登记的名字里有一个,是三年前从你父亲名下转出去的。”
我没动。
“谁。”
车窗从里面摇上去了。剩的那条缝里,她只说了一句:“最右边那个,你自己看。他那双眼睛,你应该见过。”
车开走。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原片点开,一点一点放大右边那半张脸。
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只剩一双眼睛,眼皮压得很低,嘴角平着。
看过。
不是今天下午,也不是这半个月。是更早,早到我刚睁眼的头几天,早到那间摆着长桌的屋子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我妈把我推进里屋,让我别出声。
我说不准那是我记得,还是这具身体替我记着。
我把照片裁到只剩那半张脸,发给我妈。
一分钟,两分钟。那行“正在输入”跳出来,又缩回去。
我直接拨过去。
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占线,第三遍,她关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