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关机的第四个小时,有人敲我的门。
三下,停两秒,又两下。
不是我妈。我妈敲门是一串,像催债,从来不会敲得这么有规矩。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裁出来的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眼皮压得很低。我妈的电话号码在拨号记录里躺着,后面跟着三个红叉。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老康站在外面,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拎着他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一直没拿出来。
剪辑师半夜上门找被自己剪过的人。这一幕要是被哪个机位录下来,热搜能再挂一天。
“进来吧。”我说,“走廊里有机器。”
老康侧身进来,反手带门,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他没坐,站在床边,眼睛在我这巴掌大的屋里扫了一圈,什么可看的也没有。
“你找我有事。”
“有事。”他咽了下口水。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没接。
“这道题我会做。”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成片出了事,责任往下压,最后压到剪辑台上。今天下午你们组刚把你推出来背锅,‘剪辑师恶意操作’那个词条,我刷到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先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手里那份原始素材,还留着多少。”
来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干这行的没有做慈善的,他挑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来,不送温暖,是要东西,顺便给自己换条命。
“你先说。”我说,“说完我再决定给不给你看。”
他把笔记本放在床上,手压在盖子上,没打开。
“四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他说,“我收到一条语音,发过来的号没备注,头像是默认的。就一句话,江叙那段按社死方向剪,越土越好。”
“你听了就剪。”
“我听了先看是谁让我剪。”他盯着我,“这号只登过两次,一次发我,一次是三天前发宣发。”
“谁。”
“你别问名字。”他说,“我只能告诉你,这条语音进郑恒的手机,比我早四十分钟。第二天我拿着去问他,他说他签个字。就这三个字。”
两点十七。四十分钟。
我把这两个数记住了。数字比名字值钱,名字能换,时间点换不了。
“成片上线之前,郑恒改过什么。”
“没改。”他说,“他只让把开头往前挪八秒。就八秒,前面垫了一段你低头的镜头。”
我知道那八秒垫的是什么。我原话说的是“我不太会说话,你们要剪,记得把后半句也留着”,后半句被掐掉,剩下半句配一个低头的表情,刚好凑成一张认怂的脸。
八秒,一刀,人就变成另一个。
“你剪了八年。”我说,“这不是你平时接的那种指令。”
“不是。”他声音低下去,“以前最多是导演要节奏,一个镜头快一点慢一点。这回是有人要你死。”
我坐到床沿,把台本翻过来。
“删帖那晚你在哪。”
“后期房。”他说,“删帖十点四十。十一点二十,郑恒把三个人叫进会议室,我进去送硬盘,看了一眼桌子。”
“我的资料?”
“第一份就不是我的。”他摇头,“也不是你的。”
我抬头。
“我的活是剪你,桌上第一份东西不是我该看的。”他说,“我就扫了一眼封皮,扫完就出来了。”
“封皮上有什么。”
“你先把话给我。”他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这锅我不背。我从今天起不动你一个镜头,你出一份证明,证明剪你那段是指令,不是我加戏。”
“可以。”我说,“但我只能证明有指令,证明不了你没添过手。你自己清楚。”
他咬了咬牙。
“行。”
“封皮。”
他看着我,像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算计了三秒,还是开口。
“一个姓,一个年份。姓是手写的,字很潦草,年份是印的。”
“念。”
“沈。”他说,“二〇〇八。”
我没接话。
这半个月我耳朵里进过的名字不少,沈仲安、陆家、节目背后那批人,哪个跳出来我都不意外。可“二〇〇八”这四个字进来的时候,我后背还是凉了一下。
“就这些。”
他抱起电脑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晚出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一句话。”他说,“郑恒问,二〇〇八那份,谁签的头。”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快没了动静,静得跟他没来过一样。
我把台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我这半个月记的时间线。
四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十七,语音。
四月十二号上午,预热片。
四月十四号,零票。
四月十五号,假表。
四月十八号,饭局偷拍。
一行一行排下来,像有人在替我写节目流程。
我在最后一行底下又添了四个字:沈,二〇〇八。
笔帽扣上。上个月我问过我妈一句话,问她爸当年到底是干什么的。她沉了半天,说“你爸这辈子只在二〇〇八年走过一次背字”,然后把电话挂了。
当时我以为那是敷衍。
现在同一串数字从两张嘴里出来。
我拨陆晚棠那个私人号。第一声还没响完,她接了。
“说。”
“沈,二〇〇八。”我说,“上回你那份名单,能不能对上这个姓和这个年份。”
那边停了两秒,纸页翻了三下,停住。
“能。”她说,“而且比你想的更早。”
“早到哪一步。”
“明天上午我把东西发你。”她说,“今晚你别动。”
“我没动。”
“你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楼道里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件事。手机是节目组发的,你猜这通电话有没有人听。”
电话挂了。
我把台本那页整张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笔管。这支圆珠笔是我妈塞我包里的,笔杆比一般的粗,塞一张纸正好。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的号,两个字。
“睡觉。”
关机四个小时,回来就给我两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沈是谁。”
提示框跳出来,缩回去。又跳出来,又缩回去。
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三下,停,再两下。
跟老康刚才,一模一样。
我没动。
门外那人很有耐心。敲到第三遍,一个女声开口,客气得像背过稿。
“江先生,节目组例行采访。”
我把笔管在手里捏紧。
节目组从来不半夜做采访,也从来不敲这栋宿舍楼的门。这半个月所有临时加给我的戏,都挑我一个人在的时候。
我走到门边,没开。
“几点了。”
“两点十七。”
我握着门把的手停在那儿。
门里门外隔一层木板,同一个时间。
“江先生?”
我把门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一手提着节目组的文件袋,一手插在兜里。工牌挂在胸前,上面印的不是名字,是一串编号,右下角盖了个当天日期的戳。
“宣发统筹,例行采访。”她说,“十分钟,不影响你休息。”
“采访要备案号。”我说,“把备案号念一下。”
她笑了一下,笑意刚好够用,不多一分。“深夜采访本来就不走备案。江先生配合一下,对大家都好。”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抽出一份两页纸的文件,递到我胸口。第一页中间一行加粗,我看完就笑了。
“知情确认书。”我说,“第一条,本人确认节目剪辑属正常制作流程,不对外发布、不向第三方提供任何未经节目组许可的素材。第二条,本人承诺不就剪辑内容提起异议或追责。”
“就是不让你被人拿剪辑说事。”她说,“签了,明天上午的说明会,你的镜头还能留三分钟。”
“不签呢。”
“不签,镜头全剪。”她把话接得很快,像早就背好了下半句,“另外,你今天下午跟外面通的那几通电话,公司那边会按违约算。”
我从她手里把纸抽过来,没签,压在桌上那本台本上。
“这稿几点拟的。”
“我不清楚流程。”
“下午四点以后。”我说,“法务下班前拟不出这种东西。你们是半夜叫回来一个人写的。”
她眼睛动了一下,不算失态,但我看见了。
“谁签的字。”我往前一步,“郑恒?他今天下午还在给自己找台阶,不会半夜派人上门。签字的人在你们栏目之上,对不对。”
“江先生,你签不签?”
“我再问一句。”我说,“今晚这个点,节目组侧门那边是不是刚散了一场会。桌上第一份文件,不是我。”
她这次没笑,也没马上答。她把文件袋的封口捏合了一下,像那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不愿让我看见。
“我只负责送。”她说,“送完就走。”
“送之前你在谁办公室待过。”
她抽出笔,往前递。台里发的黑色圆珠笔,笔帽上烫了一个小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标不是节目组的,是老康后期工作室的定制标。
“这支笔,是老康的。”我说。
她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忘了收笔,是我主动把笔放回她手里。
“你今晚真正要拿的,不是这张纸。”我说,“是我手里那份原始素材。”
她终于把文件袋打开了一道口子,抽出里面第二张纸,没给我,只捏着纸角自己看。纸上有手写的批注,钢笔字,写了一个年份,又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
“本来写的是二〇〇八。”她说,“后来改成二〇〇七。”
“谁改的。”
“我不看内容。”她把纸塞回袋子,“我只负责送到,把确认书拿回来。”
“那就把话说全。”我把台本合上,“谁让我签。”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终于给自己找了个不必负责的说法。
“来的路上,有个人跟我说,这一趟要么拿回你的签字,要么拿回你的素材。”她说,“别的我一个字都不能讲。”
“那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带句话。”我说,“素材在我手里,签字我不会给。明天说明会我照样去。”
她转身,手刚碰到门把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你妈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二〇〇八那份旧档案,现在压在哪个人手里。”
我没出声。
“我当时没回她。”她说,“今天有人替她回了。”
门关上,比老康那回还轻。
我把笔管里那张纸倒出来,展开。正面是我记的时间线,背面朝天的时候,我看见另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笔画细,收尾带钩,是我妈的。
“沈家,别碰。”
四个字。和刚才那支笔一样,落在同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