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沈家,别碰。”
四个字,收尾都带钩。我妈写字一直这样,小时候在作业本上替我签字,钩子勾得比老师批改还狠。
我把纸折回笔管,扣上笔帽。老康走之前留了两样东西,一句是“先查人”,另一句是他背下来的经手环节。经手环节最后一道在宣发复核岗,每晚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半锁档,素材进出都得从那道岗上过一道手。指令不是从导演室直接发的。
这句话就是我今天上三楼的理由。
三楼的走廊里能听见电梯井的动静。我拿还笔当由头,眼睛先落在复印间门口那块借用登记板上。今天这一栏写着两个房间号,第二个后面那格“申请人”只写了一个字。
沈。
后面划了两笔,划得很随意,像写错了懒得重写。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我妈上个月托人打听节目组的时候,问过一句话,二〇〇八那份旧档案现在压在谁手里。今天有人替她回了,回的还是个沈。
不是巧合。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咔地对上,接死了。
复印间里没人。隔壁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我本来站一下就走,里头有人说话。
“不是他的。”一个没听过的声音说,“翻错页了,先看的不是他那份。”
郑恒的声音接上去:“几号。”
“二〇〇七。”
我背贴着墙,手里的笔捏出了汗。昨天那个送确认书的女人也提过这个数,她说不看内容,只看见年份那一行从二〇〇八改成了二〇〇七。
“原件呢。”
“档案室只给封面。”郑恒说,“里头一页,名字在封皮上。”
“沈家那边只让看这么多。”那个声音压低了,“看完就还,别留复印件。”
“借阅单上签的什么。”
“没名字,一个圈。”
“那就还是那边的人。”
“昨天还有人问过这份档。”郑恒又说,“问的人姓周。”
我妈姓周。
我退半步,又往前挪一步,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桌上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开着。郑恒一只手按在封皮上,压住半行字,他伸手拿杯子那一下,我看全了。
江鸿远。
我爸的名字。
胸口发闷。这几年我妈提我爸总共不超过五句话,一句人没了,一句别问,一句跟你说不清,剩下两句是骂街。今天这三个字摆在节目组密会的桌上,旁边压着那个沈字。
郑恒把纸袋口捏合了:“明天说明会看住他。年份别让他提。”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端着纸杯,像刚出来接水。
“三楼不让嘉宾上。”
“还笔。”我把老康那支笔举起来,“他走得急,让我顺路还。”
他看笔,又看登记板,目光在那栏沈字上停了半秒。
“顺路顺到这儿。”
“电梯就一部。”我说,“这层没拦住我。”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熟,不是信,是先放着。
“你直播里说老工艺的字是后补的。”他喝了口水,“二〇〇七那批,你怎么知道。”
来了。他问的不是我在哪儿,是年份。要的不是我的位置,是我的来路。
“我爸以前收废品。”我说,“家里旧挂历、旧说明书堆得比人高。那批包装我拿来糊过墙。”
他手指在纸杯上转了半圈。
“糊墙能糊出年份。”
“糊墙不能,烧火能。”我说,“烧到那本的时候我妈骂我,说这是二〇〇七的,留着垫桌脚。我记年份不记别的,就记挨骂。”
他没接。看了我三秒。
“说明会你配合一下。”他把杯子换到左手,“把年份那句咽了,下周我给你多留三分钟镜头,剪出来好看的那种。”
“三分钟能换什么。”
“换你在这档节目里少挨一刀。”
“那我要是咽不下呢。”
“那你就自己剪自己。”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笔,“你不是挺会看剪辑么。”
我笑了一下,把笔往兜里一塞。
“我试试。”
他退回会议室,门在面前合上,还是那道两指宽。走廊里剩我一个人。
这一句我圆过去了,代价也落了地:他没信我。他要的是记下,不是服气。从这一秒起,他知道我在提防。
下楼我把线头捋了一遍。老康给的经手环节,复核岗的锁档时间,登记板上被划掉两笔的沈,密会桌上写着我爸名字的旧档,我妈那通问档案的电话,还有笔管里那句沈家别碰。他们盯的不是我的新剪辑,是我爸。而把我爸跟我接起来那几节,出在我自己嘴里。
我盘了一遍昨晚直播。
拆第一条剪辑的时候,我说过底噪是两台机器拼出来的,顺口带了半句那批老包装的印号规则。点破假腕表那晚,我提过表壳内刻是后补的字。怼裴子豪的限量款,我提过那批标签换过两次。
三句闲话,一句不多。可就是这三句被人捡起来,串成了通往我家的路。
回到住处我把门反锁,先拨我妈电话。响两声被挂。再拨,占线。
她现在不想说。
我坐在床沿盘了十分钟。面前摆着两条路:今晚去把那袋档案弄出来,或者不动。弄出来,明天就能把节目组按在桌上问,代价是我这辈子别想再装废柴。不动,明天照常上台,对着郑恒笑,让他以为我蒙在鼓里。
我选了第三条。
手机先亮的是老康。
“明天说明会的口播稿,不是我写的,是复核岗拟的。你上台前会有人给你塞一页纸,让你照着念。”
我回他两个字:知道。
隔了十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我刚登素材库,昨晚那条原始音频被人导出过一次。导出的账号是宣发那边的公用号。”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他:别拦,让他们导。
紧跟着嘉宾群里李场务发问,明天说明会要不要每人写一页自我介绍。群里刷了十几条收到。
我打字:“那个老包装,我记得是二〇〇四年换的第一批。”
发送。
手比脑子快的事我一般不认,这一下例外,是故意的。真正要查的年份是二〇〇七,我给它错开三年。谁去追那三年,谁就得先站出来解释,为什么连我这个零票垫底的随口一句,都要往回接。
私聊框跳出来一条。
温以宁:你刚说的那句,别在说明会上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我回:为什么。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等。
错的那三年,让他们自己去撞。
温以宁的“正在输入”跳了三次,最后发来一行:“二〇〇四是不是你编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没问我在哪,没问郑恒,先问年份。
“随口说的。”我回。
“那你明天会被问三次。”
“谁问。”
“口播稿。”她发得很快,“你拿到手就知道,第二段底下有一道空,让你写家学渊源。”
我后颈绷紧了。老康说口播稿是复核岗拟的,她说底下留着一道空。两边对得上。复核岗拟稿偏偏给我留填空,这不是让我露脸,是让我自报家门。
“你怎么知道稿子长什么样。”
她那边停住。半分钟,正在输入亮了又灭,最后只过来五个字:
“我不该知道。”
我还没逼出第二句,嘉宾群先动了。
李场务:明早七点半,所有人到二号厅核对身份资料,迟到不补录。
裴子豪圈了我:你刚说的二〇〇四那批包装,哪来的?
他在节目里从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群里安静两秒,他又补一条:那批包装的事,我家里有人做过。
我把这句截了图。不是留证,是记账。他把自己递到台面上了,大概还不知道。
接着李场务发了个“明天再说”的表情,把话头摁住。
我给老康发:稿子照念,第二段我自己填。
他回得极快: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隔十几秒,他又来一条:复核岗刚改时间表,你那段自述从六分钟压到两分钟。
六分钟压成两分钟。省下来的四分钟去哪了,不用猜。
我拨我妈。响第一声就接了。
“明天。”她那头声音很平,“谁问你爸,你就说不认识。”
“妈,二〇〇七那份,”
“挂了。”
她真挂了。
我把两条线摆到一起:一条是明天的说明会,他们想让我闭嘴;另一条是密会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他们自己还没看完。让我照稿念、压我时长、把年份咽下去,全是在给第二件事腾地方。
我重新点开嘉宾群,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二〇〇四我记混了,应该是〇六。”
发完就关群。三年,错开三年。谁要追,谁先解释,为什么连我这么个零票垫底的随口一句都值得接。
枕头底下手机又响了一下,没存过的号。
“明天第三题会问到令尊,建议提前想好称呼。”
没有落款。
我盯着“令尊”两个字看了很久。我妈骂我爸这么多年,都没用过这么客气的词。节目组那份稿子比我这个亲儿子还懂规矩。
我回了四个字:知道了,谢。
然后我把这个号存进了通讯录,名字一栏写着一笔烂账。明天台上,他们问的是称呼。我要等的,是他们先念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