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出去以后,对面没动静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把陆晚棠那两句话又过了一遍。
你和我昨晚都被调过档。
方觉不是崇远堂派来的。
这两句和郑恒给我的对得上。方觉,上周一入职,人事挂在崇远堂参股的一家文化公司,日常没人管。陆晚棠说的却是,她不是崇远堂的人。
那就有人借了崇远堂的壳,往节目组里放了一颗钉子。
一颗钉子能同时动我和陆晚棠两个人的档案,说明她手里那点权限,比一个入职一周的新人该有的大得多。要么她是被塞进来的,要么在崇远堂之外,她后头还站着别人。
这条线我还没排完,孟姐的消息先到了。
“见面会提前半小时,车到楼下了。”
“不去行不行?”
“合同第六条,缺席按违约扣两分。你还差八百多万。”
“……行,我去。”
上车之前,我又问了她一句:“今天这个见面会,流程谁排的?”
“不是节目组排的。”她回得很快,“说是嘉宾那边自己弄的。”
不是节目组排的。
我把这句话记下,没多想,直到下车看见那十二辆车。
线下见面会的地点在城西一个露天停车场改的活动区。我推开车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一排车头,齐刷刷对着镜头。
十二辆。
裴子豪站在最中间那辆黑色车旁边,袖口露出半截表,头发梳得能反光。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很标准。
“来了啊,江叙。”
这声不小。场边那个摄影师本来在拍远景,立刻把镜头拧了过来。
“我们几个先到了一会儿。”他往后扬下巴,“想着第一次线下见面,排场得给足。”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我点头,说:“挺齐的。”
裴子豪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我身后还能再站出人来。
“就你自己来的?”
“就我自己。”
“车呢?”
“地铁。”
他伸出鞋尖,点了点最外面那辆车的前轮。“顶配,落地三百八。”
后面一个花衬衫男接得快:“豪哥这排场,是来相亲还是来提车。”
“两手抓。”裴子豪又朝我这边看,“江叙,你平时开什么。”
“地铁。”
花衬衫男先笑出声,其余的人跟着笑,笑声挺整齐。主持人端着话筒正好走过来,赶上了这波。
他把话筒递到我嘴边,挪了半寸。“江叙,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感觉怎么样?”
这是要我念台词。念那句我这种人配不上这种场合。
我张了张嘴,说:“挺新鲜的。”
“新鲜在哪?”
“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车停成相亲条件。”
主持人顿了一下。我看见他右耳里塞着耳返,这会儿有人在里头跟他说话,他一边点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
裴子豪没放过这个口子。
“江叙,你这身是不是节目组发的。”
“是。”
“上期也是这套。”他上下打量我,“你不会就带了一套吧?”
摄像机比人诚实,机位往前推了半步。
我抬手扯了扯领口。“两套。还有一套洗了。”
“没干?”
“干了。”我说,“不想穿。”
他卡了一下。旁边一个女嘉宾捂着嘴笑,笑得不响,刚好够镜头收进去。
我趁这个笑的空当,往后退了半步,把这排车整个收进视线。
第一辆,车牌没问题,牌底是新换的。可车牌框的卡口上有两道平行的刮痕,是常年挂在临时支架上反复进出的痕迹。真车主不会把自己的牌子来回挂。
第二辆,前挡风右上角留着一块撕了一半的胶印。我认得那形状,展会通行证,或者年会入场贴,撕不干净都长这样。
第三辆是最新款的车型,轮毂却是上一代的五辐造型。车是新的,脚是旧的。
我往后又走了两步。
第八辆是台深灰色轿跑,车门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笔直,像被钥匙随手拉过。要是这车真有主人当招牌摆出来,不会留着这道痕。
我数完了十二辆,把每辆的车牌和先后顺序在心里过了一遍。至少四辆有说头。
花衬衫男这会儿正在给裴子豪递火。“豪哥这张表新入的吧?”
“上个月拍的。”裴子豪把袖子往上一拉。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刚好。
见面会散场,我绕到后台。
郑恒站在监视位旁边,手里还是那块平板。他从头到尾都在,中间一次没叫停,也没让人把镜头从那堆笑里拉开。这在他们行话里叫不坏。
我从他背后走过去,瞥了一眼平板。
不是实时数据曲线。
是一张流程表。
环节排得很细,每一段后头都跟着一个编号。裴子豪那段列队出场,编号是手写补进栏里的,位置提前留好了。
这个编号我不陌生。
上周二凌晨,方觉从审核岗那台机器上打出来的那页纸,编号就是这个前缀。
一页在嘉宾档案里,一页在流程表上,同一批号,同一支笔。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孟姐说这场见面会是嘉宾自己弄的。
可流程表上的编号,比这场见面会的日期还早两天。
列队这件事,有人提前两天就排进了节目流程,还给了号。
裴子豪当面挤兑我,是他自己要出这个风头。但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把镜头对准这个位置的,是郑恒。
我转回头。
郑恒没看我。他把平板往怀里侧了一下。
屏幕背面贴着一张旧封条,上面的老归档章,和方觉那页纸上的,是同一个。
我把那枚章的形状记下,才开口。
“郑导。”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有事找编导。”
“流程编号打早了。”我说,“今天这场,嘉宾自己弄的,流程表上的号却比日子早两天。”
他这回停了,转过半张脸,笑得很客气。“小江,流程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操心你的分。”
“我操心。”我说,“还差八百多万。”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答,看了我两秒,把平板往腋下一夹,走了。
一句没解释,也一句没否认。反倒更沉。
我绕出活动区,裴子豪那排车还没散。花衬衫男在给人递烟,裴子豪靠在车头上,看见我,把烟掐了。
“江叙,下一场准备穿什么?”
“没想好。”
“我帮你准备一套。”他往旁边车上一拍,“别到时候又让节目组借。”
周围有人笑,笑声比刚才轻。离他最近那辆深灰轿跑后座搭着件外套,袖口的停车场塑封标签还没拆。
“你这车是租的吧?”我说。
笑声停了。
裴子豪脸上那点松劲儿收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往台阶上走,“随便问问。”
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回头。走到地铁口,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晚棠。
只有一行:裴子豪的哥哥,三年前在崇远堂下面那家公司挂过三个月。
我把这条看了两遍。
那排车还亮着灯。我回头又扫了一遍,十二辆,顺序和牌号都在脑子里。至少四辆有说头:换过牌的,撕过贴的,新车身配旧轮毂的,还有那辆留了划痕的。
眼下用不着。等他们先动手,再拿哪辆说哪辆。
最后一辆黑色车最扎眼,车门上贴着临时进场条。条子上的编号前缀,和我前两天在流程表上看到的那批,是同一个。
裴子豪的排场,不是他自己开进来的。车能停到场里,能对成那个造型,是有人给了号,放了行,还把他的出场写进了两天前的流程。
孟姐说这场是嘉宾自己弄的。嘉宾自己弄,弄不出节目组的编号。
我删掉陆晚棠那条消息,重新打了一行发过去。
“裴家和崇远堂什么关系?”
她回得比我想的快。
“裴家老爷子早年和崇远堂的旧账没清,子豪他哥当年挂职是去填窟窿的。挂完三个月就走了。”
我盯着这句,忽然明白裴子豪今天为什么要排这十二辆车。
他不是来炫富的。
他是在替谁站场子,替谁把阵仗摆到镜头前,好在节目里把位置坐稳。而他站的那一边,恰好也给了方觉一个能动手的权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台阶上又走了两级。
身后那排车终于有人发动了引擎。第一辆先动,第二辆跟着,像列队出场那样一辆一辆挪出车位。
我数着引擎声,数到第五辆的时候停了。
第五辆,就是那辆牌框上留着两道刮痕的。
它没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