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务来叫我的时候,我刚把那张时间表折好。
折的时候手指压住红圈,压出来的印子比红笔还深。
“江叙,郑导找你。”
“现在?”
“现在。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
这两个字补得挺讲究。找我谈话,不必强调就一个人,除非他想让我知道这事不方便有第三个人在场。
我把台本塞进背包侧袋,跟他走。路过控制区那扇门,门关严了,昨晚那个背影不在。门外那条长桌边上多了一只保温杯,搁在平时没人坐的位置上。
昨晚那人走的时候,两只手都是空的。
杯子不是他的。
访谈间的门虚掩着。郑恒坐在长桌一头,面前两瓶没开的水,看见我进来,把其中一瓶推过桌沿。
“坐。”
我坐下,没接水。
“今天不录,随便聊。”他说。
随便聊这三个字一出来,我后脖颈就开始发凉。上辈子我老板找我谈绩效,开场第一句也是随便聊,聊完我背上多了一个季度的锅。
郑恒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昨天那段录播,实时曲线拉得不错。”他说,“后台数据我看过,比我们预估高出四成。”
“那挺好。”
“是挺好。”他笑,“观众其实吃有个性这一挂。你身上有话题。”
他顿了一下,把话转了个弯。
“但你现在的线,走偏了。”
“偏在哪。”
“你拆得太硬。”他往后靠,“表是真是假我不在乎。问题是你当众拆,台下坐着的人是来给节目带资源的。你一拆,人家的脸就没地方放。这一季要的是话题,不是结仇。”
他不是来劝我别拆,是来劝我拆得识相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按你们的剧本走。”
“不是安排。”他摆手,“是机会。你配合,镜头给你加,正面话题给你留位置。下一轮片头主视觉,我能把你放进去。”
“不配合呢。”
“也没事。”他喝了口水,“就是镜头碎一点,观众容易误会。”
说得跟天气预报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往前拉。签约那天,我把我妈签的合同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郑导,第六条第四款。”
郑恒的笑没立刻收,但手指从桌面上缩了回去。
“内容使用条款。”我把屏幕转过去,“你们可以用我的肖像、声音、录影,用于节目和相关宣传。这条挺宽,我不跟你争。”
他“嗯”了一声。
“但第六条第五款。”我往下翻,“节目内容须以真实录制素材为基础进行剪辑,不得通过剪辑、拼接、配音等方式改变嘉宾言行原意,造成对嘉宾的误导性呈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条我念得没错吧。”
郑恒看着那页合同,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笑一直挂着,挂得有点费力。
“标准条款。”他终于开口,“每档节目都这么写。”
“每档节目都这么写,说明写进去有用。”
“你懂法?”
“不懂。”我把手机收回来,“签之前看过一遍。看得慢。”
“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热搜那天那条成片,剪完谁审的,审的人在哪一栏签的字。要是审的人没签,那说明那段成片是绕开流程送出去的。”
郑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如果是失误呢。”
“失误也行。”我说,“失误就按失误走。谁剪的,谁审的,谁签的,一条条对得上,我一句多的不说。”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快。
“江叙,你这个人,不太像简历上那个。”
“简历上那位在家躺了六年。”我说,“躺久了别的不行,记性还行。”
我把兜里那张打印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返场那一行的红圈还在,红笔压过纸背,摸上去有凸起。
“这张纸,你认不认得。”
郑恒低头看了一眼,眼角那点纹动了一下。那不算笑。
“哪来的。”
“有人塞给我的。”我说,“他说昨晚本来不该让我上台。他还说要带一份原样的录播走,带回去给等的人看。”
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们内部的排播表,他手上有一模一样的一份。我就问你一件事,给我加镜头,是你在节目里加的,还是表上本来就有这一行,你照着念的。”
郑恒盯着那圈红笔看了很久。他没伸手拿纸,也没躲。
“你问反了。”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照着念的。”他靠回椅背,“加镜头、换主视觉、把你往前排,这些都不是我能定的。我上面有个人,他给我一行字。”
“哪一行字。”
“该轮到他上台的时候,让他上台。”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脸上没动。
“那个人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他什么来头。”郑恒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慢,“我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只认数据。他是上半年进来的,进来之后没提过节目要求,只提过两次人名。第一次是你妈来签合同的第二天,第二次是上礼拜。”
上礼拜。
陆晚棠查出来的那个尾号,也是上礼拜给节目组打的电话。
“他让你等我上台。”
“他让我别把你剪废。”郑恒纠正我,“剪还是照剪,但不能剪断。这句话我记了半个月,今天才算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剪断了,谁还来接话。”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半句。
我没接。这种时候接话,等于替他把后半句想好,也等于承认我听懂了。
郑恒把瓶盖拧回去,拧了两圈才扣上。
“江叙,我给你个准话。”他说,“你接着录。剧本我给,你真要按自己的走,我不拦。但你记住,你每往前走一步,上面那位都会多看你一眼。”
“这算警告。”
“算提醒。”他说,“我每个月领一份工资,犯不上替谁扛。”
我点头。
“行,我接着录。”
郑恒抬眼看我,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你不问上面那位是谁。”
“问了你也不会说。”我站起来,把手机和那张纸一起收进兜里,“而且我今天来,本来就不是问他是谁。”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能被问到哪一步。”
郑恒脸上那点笑没兑现,直接收了。
我拉开门,他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没避我,当着我的面接起来,只说了两句。
“嗯。”
“到了?那我下来接您。”
他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拎下来,动作很快。
我走出访谈间,门在背后合剩一条缝,他压低的半句话从缝里漏出来。
“您别上来,我下去。”
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正在往下跳。
停在了一楼。
我没走电梯。
消防门在左手边,推开时门轴涩涩响了一声。楼梯下半层有面玻璃正对门口,我停在玻璃后,手机调成静音。
郑恒出现在门口,小跑两步,没到车边就停下,微微弯腰。车窗只落了一小半,里面的人没下来。
两人说了不到两分钟。郑恒直起腰时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袋口两道旧折痕。车没掉头,直接开走,后窗始终没升回去。
我拍了一张,尾数不是本地牌。
照片发给陆晚棠,附了一行:查这个牌,顺带上礼拜那个尾号,两样对一对。
她回得很快:你还没散?
我:问对了?
她:车牌是家文化传媒公司的公务车,去年年底成立。法人姓温。
我盯着那个姓看了三秒。
第二条紧跟着来:上礼拜打给节目组的尾号,机主也姓温。
我没回。走廊那头电梯响了一声,数字从一楼往上跳。郑恒回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我没在走廊等,转身回了化妆间。
场务正把一摞新台本搁在我桌上,见我进门,抬头说了句“郑导说下一轮流程微调”,人转身就走。
微调。
我翻两页,道具环节被划掉,换成“自由展示”四个字。名义上给我发挥,实际是把我一个人丢到镜头底下,看我敢不敢接。
那一页我折好,和红圈那张并排放着。下次上台的时间,也划了红圈。
手机亮了一下。陌生号码。
“下一轮别拆表了,拆给你妈打电话的那个人。”
我回拨,只响了半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把号码抄在台本最后一页,圈上。
门外脚步停住,没敲。
我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郑恒。
三十出头的女人,灰风衣,手里没台本,拿的是门禁卡。她扫了我一眼,像在核对脸。
“江叙?”
“你哪位。”
她递来一张名片,纸很硬,没有公司抬头,只有三个字:温。下面就一个手机号。
“温总想见你。”她说,“他说六年前那顿茶,你妈没喝完。”
我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冬天,家里来过一群人。母亲把我推进里屋,前后坐了不到半小时。
“你认识我妈。”
“不认识。”她把门禁卡收回兜里,“我只是带话。”
她走得比我问得快。门合上时,走廊里只剩电梯下行的声音。
我把名片压在台本最后一页,那个圈旁边。
两个姓温。
我拨陆晚棠,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温总名下一共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六年前跟你妈签过一份借款协议。”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
“江叙,协议另一方签名栏是你妈的名字,但不是她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