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的名字,但不是她的笔迹。”
听筒里落第二遍,我才算听懂。
我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手底下压着那张折过两折的台本。最后一页抄着一个陌生号码,号码旁边画了个圈。桌上还搁着那张很硬的名片,没有公司抬头,只印了一个姓和一个手机号。
两个姓温的。一个六年前跟我妈签过一份东西,一个昨天打过节目组的电话。现在陆晚棠又说,六年前那份协议上的签名,不是我妈的手。
我妈签字有习惯。
她买菜能跟摊主掰扯六分钟,可掏钱比谁都快。她这辈子签过的每一张纸,笔画都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兰字底下拖一小勾,那是早年替人做零活记账落下的毛病。我小时候照着练过,练不像。
所以那份协议上,当时还坐着第三个人。他握着我妈的笔,替她认下了一笔没认过的账。
“扫描件我只拿到一角,落款被裁了。”陆晚棠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签名留了半截,勾是对的,笔锋不对。”
“哪来的。”
“这个先不说。”她停了一下,“你先把下一轮熬过去。”
电话断了。
我拨我妈。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快自动挂断,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喇叭正喊着特价。她在外面。
“妈。”
“干嘛。”
“六年前那顿茶,家里来了几个人。”
喇叭声忽然小了一截,她大概是把手机拿开了。
“你在录节目呢,少说话。”
“我没开麦。”
“那你更少说话。”她说,“几个人我哪记得。”
她记得。我小学三年级丢的那支蓝色圆珠笔,丢在讲台左边还是右边,她都记得。
“挂了。”她先挂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挂这么快,是怕我下一句问什么。
走廊那头播出提示音响了一遍。下午彩排,两点集合。
我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陆晚棠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A4纸,不是台本,也没贴节目组的标签。她今天没戴表。
“你走路不看人。”她说。
“看人没用。”我把手插兜里,“看合同。”
她把那张纸拍在我胸口。拍得不重,纸角翘起来,扫到我的领口。
“下一轮的通告排期。从我助理那儿捞出来的。”
我展开。纸是打印的,边上有两处蓝笔标注。
第一行是韩曜,后面跟着他团队的人数,八个人,比嘉宾总数还多。
第二行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推荐方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我见过。
第三行换了个名字,推荐方换成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我昨晚刚在手机里翻到过。
第四行又换,是第三家公司。三家名头不一样,报的地址是同一栋楼,其中一家的监事姓温。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的。
“你逗我。”我说,“这仨公司怎么会挂在一起。”
“我没逗你。”她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你要是看不出来,我就等于白送。”
我看出来了。这三家里有一家,就是六年前跟我妈签过借款协议的那家。它现在挂在下一轮的通告单上,挂在别人的推荐方一栏里。
“所以下一轮不是综艺。”
“对。”她说,“下一轮是人气榜,是话题榜。”
“韩曜。”
“韩曜只是一张脸。”她往楼梯下扫了一眼,“他后面那个操盘的,经纪约都没签在这节目,签在外头。”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信息很密,能直接当证据的一句也没有。这行的规矩我懂,能递到手上的全是边角,正经东西都压在别人兜里。
“你为什么给我。”我抬头。
她没回答,先看表,看的是手机。
“今天下午三点,六家营销号同步发稿,标题已经定好了,稿库里存着,改一个字要重新走审批。”
“什么标题。”
“大意是,那个一夜翻红的废柴,是节目组排的剧本。”
“挺客气。”
“不客气。”她说,“稿子里会带上一个人。这节目里唯一替你说过话的那个女嘉宾。”
我手指在纸边上停住了。
这招我熟。剪不掉你,就把你的口碑做脏,脏话得配实物,实物就是一个没做错事的人。
“你连稿库都能看。”
“稿库我看不到,发稿排期我能看到。”
“那也够了。”我把纸折起来,“我问一句,你要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下一轮别输。”
“输了对你有坏处?”
“有。”她答得干脆,“我一个星期前被定成嫁入型话题,镜头里三次穿婚纱,回放能播三期。我不想被人拿这个播三期。”
我看了她两秒。她没解释家里的事,我也不问。她说话跟递名片一个路数,客气,每一句都留半截。
“名单最后一行那个名字,被涂了。”
“我知道。”
“谁。”
“不认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我是从一份传真件上抄的。抄到一半,有人进来把纸收走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我心里那根线动了一下。前天晚上,正好是我被叫去访谈间的前一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一条推送,某家营销号发的预告,就一行字:明天中午,我们聊聊那位逆袭选手是怎么被安排出来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八。
三点还早。早得能做很多事。
“这张纸我带走。”
“废话。”她说,“不带走我白递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你少问我一句,也少跟别人解释一句。你现在每说一句话,都有人在往里贴钱。”
我没应声,把纸展开又对了一遍。重点记了三行,不是名字,是那三家公司的报备地址,还有推荐方那一栏的格式。这格式我见过,是我前世替客户写给媒体的通稿模板,哪家用哪一种,一看就知道出自哪个团队。
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明天录完我回家吃饭。
她回得比谁都快:行,买条鱼。
就这俩字,我心里反倒定了。
回化妆间的路上,走廊里有人在架补光板。韩曜团队的四个人推着器材车过来,轮子在地砖上压出一声咯吱。
韩曜跟在后面,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笑,笑得跟海报似的标准。经过我旁边时他侧了下头。
“江老师,下一轮多指教。”
“客气。”
他没停,边走边跟镜头说话,一句没漏。补光灯的红点还亮着。
我没回化妆间。楼道尽头有个窗口,信号好。我靠在那儿,打开前两天被营销号顺手带火的那个小号。
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拆解图,我存了两天,本来打算等他们先发,再补一刀。
我把定时改成两点五十一。
图里七张截图,全是节目组预告片的时间轴对照。标题那一栏原来是八个字,我删了,换成四个字。
发送。
比他们早九分钟,够了。
两点五十一分零七秒,稿子出去了。
手机在我手心里连着震两下,发送成功,第一条转发。我盯着屏幕数到十,转发过了百。
最上面那条评论问我:“时间轴你从哪儿拿的。”
我没回。回一句,就等于告诉他们我兜里还剩什么。
三点整,六家营销号的推送准时进来。我点开排头那家,标题跟预告里那句不一样。
稿子临时改过。
“剧本”两个字被拿掉了,换成了另一个词,操控。说节目里有位女嘉宾,私下把内部名单塞给选手,替人带风向。配图是那张纸的一个角,桌上拍的,右下角半个蓝笔圈。
我把那条推送往下滑了三遍。
同一张纸的两张照片,一张在我手上,一张在发稿人的图库里。同一双手,两边同时喂。
兜里又震。
陆晚棠:看到了。
我:你被点名了。
她隔了十几秒才回:知道。
就两个字。她没提稿子里写她家里那部分,也没问我打算怎么办。
走廊那头有人小跑过来,是小周,编导组这个星期一直给我递水的那个。
“江哥。”他压着声音,“导演让你把那条删了,三分钟内。”
“谁下的。”
“外宣接到两个电话。”
“哪个姓。”
小周咽了一下:“一个姓温。”
我把手机举起来,当着导演组的方向,长按,删除。那行字从屏幕上消失的同一秒,我顺手按了截图。
“删了。”我说,“让他放心。”
小周愣了一拍,转身跑回去。
三点零四分,那家营销号补了一条推送:该选手已删除相关内容。
删不删都一样。他们在等我删。我删得越干净,他们写得越顺手。
先手让出去了。换回来的是,他们会以为赢太快。
我拨陆晚棠的电话。她接得比我预想快。
“他们把你家里的事写进去了。”
“写了一部分。”她说,“没写完。”
“缺哪部分。”
“我妈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拍。她那边也没有声音。
“你还站我这边?”
“名单是我递的。”她说,“我认。下一轮人气榜开,我不退。”
电话断在她手里,和上次一样。
我把那张纸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被涂掉的那个名字,涂得很重,笔尖把纸面划开一道口子,看得见底下一层纸的纤维。
手机又亮。
是我妈。不是短信,是一张照片。
一张横过来的纸,边角发黄。落款处两个签名,上面那个,勾是照着我妈的样子描的,描歪了。底下压着一枚私章。
底下跟了四个字:明天回家。
我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
同一个章,正压在前天晚上被人从传真机边上收走的那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