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彦坐在绿色灯罩投下的一小片昏光里,久久没有动。
黑色电话机就在手边,听筒已经归位。
可他搭在桌沿的手却没收回,五指僵硬微曲,仿佛刚那通电话里有什么残留在掌心不散。
曲副官站在一旁,分明觉察出男人的幽沉气息。
他太清楚这个男人真正快崩溃时,往往不是摔砸东西,也不是厉声呵斥。
而是这样,安静得不见情绪,却满是沉郁的压迫。
此刻赫知彦半张侧脸藏在灯影里,薄唇抿紧,呼吸越来越沉。
他脑子乱的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忽然,脑中所有纷乱的念头被一刀斩断,只冲出一个。
确认!
他要确认,他不要怀疑她,只要确认。
只要婚纱店说她去过,那今天的一切都可以有解释。
也许她去见程鸿柏只是插曲,只是意外,没什么,根本没什么。
忽地,赫知彦眼底掠过一丝急切的光芒。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电话,飞快拨动。
“嗒、嗒、嗒……”
拨号盘一次次回旋,好似一种压抑不住的倒数。
“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华琳婚纱行,请问您找哪位?”
赫知彦坐得很直,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攥紧。
“今天下午,傅其桢小姐试过的婚纱……”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麻烦把账单送到警备司令部。”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精神起来。
“哦,是赫少帅嘛?”
那边安静了一下,店员略带疑惑地回答。
“……可傅小姐今日没有来啊。”
一瞬,赫知彦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眼神鸷猛,胸口好似被狠狠打了一拳。
“什么?”
他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没听清,又像根本不愿相信。
电话那头的店员以为出了差错,赶忙恭谨着解释。
“傅小姐今日没有过来。我们下午一直替傅小姐留着试衣间。原先约的是三点半,样衣也提前熨好了,可一直没等到人。”
赫知彦眼底那点仅存的亮光,一点点熄了下去,低低重复着时间。
“三点半……”
店员没察觉异样。
“是……后来我们还想着傅小姐也许临时有事。或许明日她过来,我们再……”
一时,后面店员的话,赫知彦已经听不清了,耳边一阵轰鸣。
所有声音都被拉远,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神色空了下来,一片措手不及的空白。
他慢慢放下听筒,没有挂好,听筒斜斜磕在电话机上。
“当。”
曲副官眉心一跳,神色越发严肃。
赫知彦脸上的血色都敛去一些,双眉紧簇,唇角僵硬的扯了扯。
她没去,她根本没去试婚纱。
所以刚才,她在骗他。
她真的在骗他。
明明她在维多利亚和程鸿柏坐了整整五十三分钟。
可她却告诉他,她在试婚纱。
猛然间,他刚才所有的侥幸,为她想出来的理由……
顷刻间,像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赫知彦一把抓起桌上那几张照片,一张张重新看过去。
程鸿柏仰头看她……程鸿柏冲她笑……程鸿柏伸手靠近她。
两个人隔着桌面,烟雾模糊,姿态亲近得刺眼。
赫知彦眼神愈加深沉,刚才他替她找到的无数解释,现在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程鸿柏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有什么话,是她宁可骗他,也不能让他知道的?
赫知彦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五指攥紧,照片在掌心被捏得褶皱。
而更让他无法控制的,竟不是愤怒,是怕,是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是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刺,程鸿柏曾是她的丈夫,是在他最落魄狼狈,把她夺走的男人。
他们做过夫妻,有一段他无从得知的旧情岁月。
那段岁月,她有没有爱上程鸿柏?
哪怕只有一点?
她嫁过去,会不会后来也慢慢接受过那个人?
亦或者说……她现在是不是还对程鸿柏有旧情……
这个念头一出来,赫知彦脸色骤然变了。
“砰!”
赫知彦猛地再把照片扣在桌面,声音重的惊人
男人一只手撑住桌沿,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生疼。
他倏地闭上眼,呼吸很沉,拼命强迫自己把那些要失控的念头按回去。
不能想,他不能想。
她已经答应嫁给他。
她亲口答应了他。
他们那几晚的缠绵旖旎……
她靠在他肩上,跟他一起走过潮滩……
他们一起去过普善庙,一起在菩萨面前求姻缘,一起为彼此戴上红绳同心结。
赫知彦忽然睁开眼,眸光落在军装袖口之下,一截艳色红线贴在腕骨上,同心结绾着。
两人一人一根,在菩萨面前许下:
红线牵,同心结,契百年,许白首,生不移。
男女齐声的誓言犹在耳畔。
赫知彦盯着红绳看了很久,眼底暗色也渐渐压了下去,但却沉如深深,像暴雨来临前在海面上的云。
“继续盯程鸿柏。”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曲副官立刻站直。
“是。”
赫知彦没有再说话,眸光又落回腕间那根红绳。
他仍旧选择相信她,至少,他想相信。
只是在那份信任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笃笃笃。”
忽然,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
“进。”
只见一名军官推门进来,立正敬礼。
“少帅,赫公馆来电话,老夫人请您务必回去一趟。”
赫知彦眉心微蹙。
“什么事?”
“没说。”
军官顿了顿,摇头。
“只说无论多晚,您今晚一定要回。
赫知彦眸色幽深,心里浮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
夜里九时的赫公馆,外间天际深色已全然沉如黑幕。
冷风寂寥下,闪烁的车灯从赫公馆高大的铁门外一掠而过。
霎时间,四下又重归幽暗。
整座公馆大半已熄灯,只有一楼门厅还留着灯火,以及二楼东侧一扇窗,亮着昏黄的光。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院内,赫知彦推门下车,军靴踩上石阶,夜风从大衣下摆灌入。
他眉眼间存着一片刚刚在司令部里没有散去的阴郁。
佣人早已等在门厅,见他进来,连忙上前。
“少帅,老夫人等您很久了。”
赫知彦解开伴着寒意的深色大衣,佣人立刻接了过去。
厚重的黑色呢料从肩头撤开,露出里面冷硬挺拔的军装。
赫知彦随手摘下皮手套,深色沉敛,黑眸往楼上扫了一眼。
“母亲在哪?”
佣人抱着大衣,神情迟疑一瞬,眼神也有些闪躲。
“二楼……静室。”
赫知彦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骤然停住。
静室,自他们搬到这沪海的赫公馆,母亲孙雅璧便在二楼东侧辟了一间屋子。
平日不作他用,只供着亡夫遗像与牌位,平日焚香,逢忌日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