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彦眉心蹙紧,没再问,转身上楼。
楼梯铺着深色长毯,军靴踩在上面,几乎听不见声音。
越往上,公馆越安静。
二楼长廊没有开顶灯,只有两侧壁灯隔着一段距离亮着。
光线昏暗间,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道昏黄光线,斜斜切在深毯上。
赫知彦敛着心神,一步步走过去,到了门前,脚步停了。
他站在那道光影交界处,半张脸落在暖黄灯光,半张脸沉在阴影。
赫知彦眉骨微压,眸色深沉,胸口莫名一沉。
一瞬,他抬手推门。
“吱……”
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迎面扑来,混着线香燃烧后的微苦味。
安静肃穆,带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冷意。
屋子并不大,两侧各挂一盏黄铜壁灯,灯光很低,窗帘严严实实合着,外面的夜色透不进一丝。
正前方摆着张深紫檀供桌,桌上没多余摆设,一只铜香炉,一对白瓷烛台,及两捧黄白菊。
供桌中央,赫老督军的黑白遗像静静立着,照片里的男人一身旧式军装,眉眼威严,目光笔直望着前方。
遗像下方是一方深色牌位。
香炉内,三炷线香安静燃着,香头一点猩红,细细烟雾盘旋向上,慢慢散进灯影。
孙雅璧就站在供桌前,背对门口,一袭黑丝绒旗袍,发髻梳的一丝不乱。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背影肃寂端然。
赫知彦脚步渐渐慢下来,看着母亲背影,眼神微凝。
“母亲。”
孙雅璧呼吸一沉,没有回头,只平静开口。
“过来。”
声音太平,反而让人心里发皱。
赫知彦眉心微动,向前走近两步。
“跪下。”
他眉眼蹙起一瞬,脚步骤然停住。
“母亲,出了什么事?”
孙雅璧依旧背着他,合十的双手没有放下,但手指已悄然收紧。
“我让你跪下。”
赫知彦眼底掠过一丝不解,黑眸越过她肩头,凝着父亲遗像上。
黑白照片里,那个男人目光沉静严肃。
赫知彦喉咙轻滚,隐现一丝郁色。
“母亲为何让儿子跪?”
下一瞬,孙雅璧猛地转过身来,那张端肃自持的脸,此刻已气得发白。
“我让你给你父亲跪下!”
一声骤然厉喝,打破静室的寂静,赫知彦瞳孔骤然一缩。
母子二人隔着两步距离,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孙雅璧胸口起伏,眼中混着怒意与痛楚。
赫知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漆黑的眸子再不见一点锐利光亮。
最终,他收回视线,走向供桌前的蒲团,单膝落下,随之另一条腿也缓缓跪下。
他跪得笔直,直视父亲遗像的眸子沉峻冷静,肩背没有丝毫弯折。
“母亲,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雅璧心脏触痛,眼圈倏地红了,嘴唇亦轻轻颤着,强忍着什么。
霎时,她一把抓起供桌边的报纸,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你干的好事!”
“啪!”
报纸撞上赫知彦肩头,散开飘落在地。
上面赫傅两姓重新议婚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赫知彦垂眸看了一眼,眼睫轻动一瞬,脸上却没有意外,冷静的毫无波澜。
他猜到了,是这件事。
孙雅璧见他这副无碍模样,胸口堵得更厉害。
“赫知彦!你要娶她。”
她手指直指地上那张报纸,声音颤抖。
“你怎么敢娶她!”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冷厉,却也落入一片湿色。
“当年她与你订婚数载。你父亲待她如何?赫家待傅家如何?可你父亲尸骨未寒时,赫家上下乱作一团时……”
孙雅璧眸光一颤,声音越来越哑,胸口的起伏愈加滞涩。
“我不求她一个姑娘家替我们赫家守什么婚约。她怕,她不念旧情,她要走,她不愿同咱们家共度难关,我都认!”
忽地停了一息,那眼眶里的热泪仿佛控制不住,孙雅璧猛然仰头,狠狠喘息。
神思间,仿佛回到五年前赫家遭难时的疮痍惨景。
“可她……在你父亲出殡那一日……”
赫知彦心口抽疼一瞬,下颌猛地绷紧,声音压抑,不想再让母亲说下去。
“母亲。”
孙雅璧却指着亡夫遗像,猛地厉声打断他。
“那一天,赫府白幡!满城白雪!你们兄弟姐妹几个披麻戴孝……跪在你父亲的空棺前,送他最后一程!”
赫知彦两侧的手忽然收紧,眼底像有一场久远的大雪骤然落下,覆落满身。
孙雅璧此下每一个字,都要把那一天重新从空坟里挖出来,警示赫知彦。
“傅其桢那一日,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坐着花轿!嫁你杀父仇人的儿子!你去求她,你当着满城人的面求她!”
赫知彦脸色冷白难看,那些不能回首的故事,猝不及防又从心底翻出。
孙雅璧的声音还在耳边,眼眸中的泪控制不住的涌落,全然愤恨。
“她当众羞辱你,弃你如敝履,薄情寡性,拜高踩低!”
孙雅璧胸膛里的心跳,羞愤中骤然加快,声音哽咽。
“知彦,她羞辱的哪里只是你?她踩的是赫家的脸!是你死去父亲的脸!赫家当年蒙受的屈辱。全拜他傅家、程家……”
猛然间。她指向地上的婚讯,目眸欲裂。
“……拜她傅其桢所赐!”
霎时,声声厉声落下,静室里香烟上升,静得连香灰跌落时的微声,仿佛都能听见。
赫知彦跪在蒲团上,肩背仍旧挺得笔直。
可只要想起那日。他的一双眼睛,就沉得只剩一种空荡荡的钝感。
孙雅璧死死盯着他,胸口急促起伏,又手臂猛地再指向亡夫遗像。
“你别告诉我,你都忘了?你敢当着你父亲的面说你全都忘了吗?!”
赫知彦抬眸凝着父亲的遗像,瞳孔深处是寒潭般的晦涩。
那一日,他怎么可能忘。
京平下着雪,父亲的空棺木停赫府抬,白幡漫天。
而另一条街,是程家的喜乐,红轿、红绸、红灯笼。
他一身素白站在雪里,亲眼看着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嫁给仇人的儿子。
那一幕落在梦里,他不知道杀过程家父子多少次。
而就在两个钟头前,他还看见她与那个男人坐在同一张桌前。
五十三分钟,私密隐蔽,对话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