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灵州、横山一带,春日本就多风,最忌倒春寒。
连日河冰消融,滩上冻土化开,营里不少士卒已经换下厚重的毡裘,只着絮袍,教场上日日操练,暖意浸身,都觉寒冬已去。
谁料一夜北风骤起。
天光破晓之时,寒云压过贺兰山口,朔风卷着碎雪漫天漫地扑落。
方才还微微发润的土面,转瞬凝上一层白霜。
这便是塞上最恼人的倒春寒。
教场之上,方才还列阵待校的兵卒,骤然被寒气裹住,纷纷缩起肩头,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眼前。
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鬃毛上很快沾了雪沫。
灶帐那边,伙夫慌忙添柴,帐内才稍稍回暖。
修筑堡墙的民夫与弓箭手,原本趁着融冻赶工开渠,此刻也只能暂时停下,裹紧衣衫躲入临时棚子。
粮草堆虽盖着芦席,也得再增一层毡布,怕这阵寒冻坏了粮谷;
更要紧是马厩,蕃落的战马不耐骤冷,军医、牧子忙着添草料、收紧厩帘,生怕马匹染了寒疾。
高俅立在大帐檐下,望着漫天碎雪。
本定今日开春教校射,这般骤然寒气一来,士卒手脚僵冷,拉弓不稳,骑射更是无从谈起。
高俅本来是在视察春耕,灵州(河东)这一块,自古就是引黄灌区,有秦家渠、汉伯渠、艾山渠、七级渠、特进渠好几条古渠;
早在公元 579 年吕梁一战,北周王轨大破陈军,俘获吴明彻麾下三万江东士众,徙往灵州。
江左百姓善种稻、通水利,落户黄河灌区,灵州风俗、农事渐类江南,时人号为塞北江南。
自汉、唐一直用到西夏,西夏年年派人疏浚,靠渠水种麦、种粟,还能种水稻,是西夏核心粮仓之一。
现在被宋军占领,全部归位营田,战后工作比战时更繁琐细碎,宋军要一边防着西夏斥候的骚扰,一边疏通战乱导致的渠道。
还要派人播种这万亩良田,反正是一天事也不少。
尤其是高俅来视察这七级渠的时候,听到种师道的感慨;
“太尉用兵应机立断,动合机宜,寒冬时节这七级渠闭闸停水,放空渠里余水,
防止渠体冻胀崩裂,若不然夏人决七级渠灌营,又要重蹈元丰四年高遵裕围灵州之危啊。”
这一下王厚几人都符合道,说高俅纵观古今,博洽多闻什么什么的。
倒是把高俅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当时只是觉得氛围到这里了,加了一把火而已。
天地良心当时就没记起来这一回事的,怪不得王厚和种师道没有阻拦自己冬季攻城的。
你就看看这七级渠,自黄河岸口引河水,沿着灵州河东平缓的台地迤逦向东铺开,是汉唐留下来的重点水利工程。
渠身主道阔有三丈余,堤岸层层夯土垒起,杂拌芦根、芨草,经年被黄河水浸得沉实厚重。
顺着水流一路排布七级斗门,以巨木、大石箍成闸座,这便是 “七级” 名字的来由。
每一级斗门分控水位,依次向支渠分水,水势缓而不散,既能灌注两旁连片的麦田、粟地,也可收束水势,不叫洪流漫溢。
若是闸板抽开,黄河活水奔涌而下,水势浩大,真就成了水淹三军了。
好险,好险,幸亏老天站在自己这一边,让高俅也体会到了一把天选之子的气运。
“行了行了,有夸我这功夫,还不如抓紧给我去取一件厚衣来,这天气冻死个人,
万一我冻死在了这里,不但闹出笑话,你们一个个啊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本来高俅一句开玩笑,想和众人打成一片的一句话。
这话一出,周遭将校亲兵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神色唰地沉了下去。
朔风卷着碎雪打在甲叶上,叮当作响,没人再敢接一句玩笑。
几名亲兵慌忙伸手,就要解下身上裹着的毡裘往他身上递;
林冲二话不说,狠狠一夹马腹,拨转马头,马蹄踏着冻硬的地皮,急匆匆奔回大营取厚袄。
开玩笑,堂堂国公,陕西五路的宣抚使,要是真冻死在阵前,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跳黄河自溢吧。
省的官家的刀砍不过来的。
别说冻毙阵前,便是染上风寒,传出去都是护持失当,失于警护之罪。
一行人护着高俅赶回大营,安道全早已备好香苏饮,专为御寒预防外感而煎。
安道全早已按症开好人参败毒散,炭火上煎好。
粗药熬出褐黄浓汁,盛在白瓷碗中,热气悠悠上浮。
帐下一众将佐亲兵静静立在帐内两侧,人人心悬一线,目光牢牢落在高俅身上,不敢稍移。
直等到他端起瓷碗,一口一口将药汤饮尽,碗底见空,众人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缓,依次轻声告退。
高俅捧着空碗,看着众人退去的背影,心头一动。
他算是明白了,影视剧中刘备一句自刎归天为何能激将士死战。
主帅一死,扈从连坐难逃,唯有拼死护住主上,才有一线活路。
待到倒春寒散尽,宋军一年一度的开春教校射如期开启。
按本朝法度,春秋两季,全军法定两次大校阅、考核武艺,并非简单的阅兵。
西军、京师三衙禁军一体遵行,校弓弩斗力,考步马射亲,按武艺高下分等论赏。
边军又最重秋教,专是为防秋备寇,等同于军中的年终大考。
考核分上中下三等。
上等者赏钱给绢,优先拣为效用,日后拔擢优先;中等照旧供职,俸禄不变;下等不合格,便要调换岗位。
弓手射艺不济,改充枪手、牌手;若是接连考核低劣,甚至贬入厢军,做杂役苦差。
一军之中,不合格士卒占比过高,统兵将官还要连带受罚,严重者主帅、佐将都要遭御史弹劾。
你看这本是一套很完善的规制,可到了上一世,早就被人玩得面目全非。
禁军士卒,常被长官驱使,修私宅、运物料、奔走杂差,供将佐营私牟利。
家底宽裕的兵士,花钱贿赂上下,便能躲开操练;
贫寒无财的,只能私下寻活糊口,哪里还有余力勤习弓马。
久而久之,春秋大校徒有其表,成了一场糊弄朝廷的笑话。
高俅自穿越到此,也看透了很多事。
很多时候,自己不必非要做什么改革性的制度。
只要把本朝原本定下的法度扎扎实实落地,再依战事、边防的实情补漏纠偏,便能收效甚大。
他心底不由生出一问,昔日大宋走到那一步,究竟是制制度的崩坏,还是人心的坍塌。
朔风渐柔,灵州城外的教场早已平整完毕,西军开春大校就此开演。
辕门处牙旗分列,青红皂白各色认旗顺着教场边缘排开。
高俅坐于高台的胡床之上,左右环立将帅在列。
台下士卒按营分阵,甲仗鲜明,传令官一声喝令,春校正式开始。
先是试弓弩斗力,兵士按次序上前,开硬弓、拉神臂弩,由军吏仔细记下步数、中靶与否。
再是步射、马射轮番登场,骑士策马驰道,引弓发矢,高台之上众人手持千里眼,靶上中箭的多寡,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