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禁军步军定规,十分之中二分弓、六分弩,弓弩占八成,唯二分是枪牌近战。
也就是说一营之中弓弩手占比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二十是近战的枪牌兵,主要作用就是保护这些脆皮弓弩手。
而马军更甚,同样十分为率,一分习枪刀,其余九分习弓。
基层一都(百人编制)专职枪手、旗手合起来十三人上下,八十多人都是马上弓箭手。
倒不是说这九成骑兵只携弓矢、不带兵刃。
弓骑腰间照样佩环刀,鞍侧悬短枪、铁简,只是考核、平日操练一概以骑射为本;
骑射不能达标,便不配在马军之中立足。
马射的规矩极严。
骑士驰马奔行,直射三矢、背射二矢,合计五矢,依中靶多寡定品级,评级之法同步射一致。
要求马不停蹄、身形稳当、发矢不乱,但凡坠弓、落矢、坐骑失蹄踉跄,直接判作不合格。
是以大宋想做一名合格弓手,门槛本就不低,武艺高下,直接连着饷粮待遇。
一等:步射一石一斗、马射九斗,料钱一千; 二等:步射一石、马射八斗,料钱七百; 三等:步射九斗、马射七斗,料钱五百。
而最后的弩才是宋军的王牌,弓是辅助,二者定位不一样。
弩(神臂弓、克敌弓、床子弩) 这是宋军克制北方骑兵最大的依仗。
拉力大、射程远、穿透力强,不需要长年累月练骑射,士兵训练几个月就能上手,结阵轮番上弦发射,专门打冲锋的马队。
短板就是上弦慢,机动性差,适合结成稳固步阵、依托寨墙、壕沟使用,不适合追逃、游走缠斗。
神臂弓是西军最重要的单兵装备没有之一的那种。
弓(步弓、马弓) 弓射速比弩快,轻便灵活。
马军弓手、缘边弓箭手主要用弓,负责哨探、袭扰、追剿、远距离持续放箭压制;
但同等条件下威力、破甲不如强弩,非常吃射手个人功底。
大家熟悉的岳家军为什么那么厉害,岳飞选弓箭手,不以单单能拉开硬弓为主,首要重 “射亲”,就是要求中靶率和临阵稳射;
且令将士身披重甲习射,驰坡跳壕之间依旧发矢有准,又令弓弩之士兼习短兵,不做只能远放的单向兵。
就这么形容吧,六十五公斤握力棒,你要边跑边跳,还要能连续握到底,这才是选拔禁军弓箭手的第一关。
校场上喝彩不断,三军将士轮番上阵,不少射手一箭接连中靶,甚至设出三连珠,呼声滚过教场,震得边上旗幡微微晃动。
高俅凭栏望着底下精熟的射艺,心头反倒憋着一股闷气。
这般士卒,筋骨、技艺皆不差,军械规制也样样齐备,法度条文写得清清楚楚。
他实在想不通,坐拥如此根基的大宋,昔日怎会败得那般凄惨。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读懂 “尸位素餐” 四个字。
这词从来不是轻淡的讥诮,自它问世,便是弹劾重臣、请旨罢黜,乃至请诛的重语。
尸位素餐,罪在旷职误国,不是贪赃枉法才会倾覆家国,占着位子不作为,一样能把万里江山慢慢拖垮。
他心底不由想起《郑苏仙梦冥府》那一则故事。
北村郑苏仙一日入梦,魂至冥府,正撞见阎罗王勘录罪囚。
一名官员穿戴齐整,昂首入内,自言居官之时,只饮一杯清水,不收贿赂,自问于心无愧,不惧鬼神。
阎罗只一声冷笑:“朝廷设官,本为抚育治理一方。
小到驿丞、闸官,皆有分内的利弊要料理。
若是不贪钱财便算良吏,大堂之上立一尊木偶,连清水都不用饮,难道不比你强?”
那官员尚要争辩:“某虽无赫赫功劳,却也不曾犯下罪过。”
阎罗再道:“你这一生,只一心保全自身。
该审的讼案,怕沾嫌疑便缄口不问,这便是负了百姓;
该兴该办的事务,嫌繁难劳苦便搁置拖延,这便是负了朝廷。
三年考课,本是论功行黜,无功,即是有罪。”
高俅目光重新落回校场中往来驰射的士卒,暗自感慨。
寻常百姓,可以躺放松,得过且过;居官掌兵之人,一定躺不得啊。
占着官位、握着兵权,无功即是有过。
当然了,高俅这一番心思若是传到蔡京耳朵里,蔡京怕是要高高竖起大拇指,道一句: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爱干事便自己去干,何苦偏偏揪着我不放?
此刻蔡京正蜷在马车之中,车轱辘碾过冻土,一路向着辽国而去。
缘由说来也简单,高俅那封密奏送到汴京,说得赵佶心头振奋,当即采纳了他的谋划。
一面遣翰林学士林摅出使报聘,面见辽主诘问陈词;
一面又要择一能言善辩、熟谙权术的重臣随行,携重金结交辽廷权贵,游说耶律延禧一方,莫要毁弃澶渊旧盟。
垂拱殿早朝散后,赵佶留下寥寥数名核心宰执入崇政殿议事,将高俅密信里的方略大略说与众人,末了目光落向蔡京:
“蔡卿,高卿信中说,左丞善于周旋、临机应变。
便劳你同往辽境,持厚礼交好辽朝重臣,劝辽主谨守宋辽百年盟约,莫要为西夏启衅。”
蔡京一听这话,险些当场跳起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高俅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心眼还小。
不就是当初弹劾他的风波里,自己不曾出言为他缓颊吗?
你自己和官家演戏,一点苦头又没吃。
至于吗?至于这般算计自己?
今年新春,自己还不是备下厚礼送入高府,还特意让自家夫人亲自去高俅侧室那里给他熬汤调养,
这事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连李格非都拿喝汤一事同他打趣调侃。
这般示好还不够?
如今边境剑拔弩张,辽骑压在代州之外,处处是刀兵风险。
一旦两边擦枪走火,他一个使臣夹在中间,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他心底兀自愤愤不平,暗自念叨曾布:当初曾布不也一样没有替高俅说话,怎么不派曾布去?
念头刚落,身侧的曾布已然躬身拱手,眉眼藏笑道:
“陛下深谋远虑。
高太尉内外两线并举,此策甚妙。
游说辽廷重臣,最需要通晓权变之人,蔡左丞正是不二人选。”
蔡京一听,腹内矛头立马转向曾布,“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高俅我收拾不了,还收拾不了你吗。”
而赵佶闻言,满意颔首,复看向蔡京: “军情紧迫,此番,便辛苦蔡卿了。”
蔡京还能说什么,只能躬身领旨谢恩了。
未几,他便随同林摅的报聘仪卫队伍,混杂在使团之中,向北往辽上京而去。
林摅本是他一手拔擢的心腹,早年追随蔡京删定新法案牍,今日这正使之职,也是蔡京举荐得来。
名分上林摅掌使节之权,一路上却仍要小心伺察、迁就心绪沉郁的蔡京。
将近辽界,林摅屏退左右,低声叩问蔡京,入辽之后,辞令分寸该如何拿捏。
一路北行,蔡京也想清楚了。
辽朝现在日子过的也好,不愿与大宋骤然开战;纵使殿上言语激争,
自有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的旧例,再说了他在辽国也不是没有人,使者性命终究无碍。
他想了想后,抬眼看向林摅: “他成国公,高太尉新平灵州,西疆声威赫赫,素来胆气凌云,视北朝亦如插标卖首之徒。
你在辽廷答对,不可示弱,损了我大宋威仪,若是言辞软了,
辽人只当他高国公盛名不实,往后世人还道,是他西疆的威风,只敢对着西夏施展。
记住,见了辽人,精神点别丢了太尉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