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摅一定是个好下属。
挑错寻隙这套本事,他熟得很,一听蔡京这般安顿, 一踏入辽境,他周身气度登时一变,锋芒毕露,盛气凌人。
辽人听闻宋使入境,不敢轻忽,依宋辽兄弟聘问的旧典,早早派出接伴使到界首郊迎,旗仗仪仗依次排开。
按旧日仪轨,南朝使者至,接伴使当立道旁躬身拱手相候。
那日塞上狂风呼啸,一名掌旗的辽卒站位略偏,旗纛被风吹得歪斜。
接伴使被旗阵乱相耽搁,起身迎上便慢了片刻。
林摅当即勒马停驻,脸色沉下,不肯再走,高声诘问:
“你我两朝约为兄弟,聘问往来自有定仪。
北朝接伴如此怠慢国使,是轻视我大宋,还是轻弃兄弟之盟?”
接伴使慌忙谢罪,连连分说乃是狂风搅乱旗阵,并非存心简慢。
林摅却不肯松口,再三诘难,定要对方当面郑重赔礼,纠缠许久,才肯下令继续前行。
好不容易重新上路,辽方派出导引车在前领路。
依礼,导引车本该行在主使车驾之前数步,缓行等候,不可疾驰甩开使团。
林摅反倒有意放缓骑速,刻意和前头导引车拉开一段距离。
然后他立马勒马不动,不肯前行,遣人传语责问接伴:
“两朝信使一路同行,导引车自当依我使车节奏随行。
这般远远甩开,莫非是刻意回避,不愿亲近大宋使者?”
接伴使只得急着派人追回驭手,又是再三致歉。
林摅依旧絮絮不休,反复辩难,耽搁半晌,才肯启行。
车驾里的蔡京,只觉队伍走走停停,行进慢得离谱,找人一问,才知晓又是林摅在沿路发难。
他眉头一皱,只得托人捎话给林摅,劝他尽早赶往上京,去上京城内耍去啊,早点完事早回家的不知道吗?
这风多大啊,吹的他脸上皱纹都出来了。
要不是蔡京下令,就凭林摅这一路找茬的性子,走到上京,怕是要耗上一整年。
这般一路折腾,辽国礼部的官吏几乎要被林摅磨得心力交瘁。
亏得这些文官涵养较高,若是换作性子刚烈的契丹武臣,哪里耐得住,就算不当场拔刀,也要把他捆在马背上,疾驰押送至上京。
好不容易一行人踏入上京地界,入馆安顿,林摅挑剔馆舍器物,单是被褥,便接连换了六床才肯罢休。
待到耶律延禧传旨召见,他又推说要拣择吉日觐见,这一择,便是整整七日。
这七天里,林摅安坐馆舍等候吉日,蔡京却不曾闲着,携着一车重金宝物,分头拜谒辽廷重臣。
最后蔡京才亲笔修书一封送往耶律俨府中,只轻描淡写提一句,大宋使团上节蔡京捎来些许中土土仪,聊作相见之礼。
耶律俨原名李俨,本是汉家子弟,受辽道宗赐国姓,方更名耶律俨。
现下官居知枢密院事、封越国公,是耶律延禧倚重的元老旧臣,辽朝汉臣之中,分量极重。
辽主早已知晓宋使抵达,礼部官吏先行禀奏,把林摅一路上处处挑礼、言辞咄咄的事一一说明。
辽廷也明白,是自家陈兵代州、庇护西夏,才引得宋廷生怒。
在他们想来,只要宋军肯罢兵西疆,任由这位翰林学士发一通火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当看见名帖上 “蔡京” 二字,耶律俨当即传令,邀蔡京入府相会。
二人原是旧识。
元符二年,也就是 1099 年,彼时耶律俨尚以李俨之名,作为辽国泛使南下汴京,为西夏向宋廷斡旋求和。
那时西夏接连败于西军,梁太后与李乾顺难以支撑,求助大辽,辽朝才遣他出使。
那一回接待他的馆伴使,正是时任翰林学士承旨的蔡京。
二人在驿馆朝夕相伴,宴饮闲谈,相交不浅。
宴席之间,耶律俨拿起盘中杏子,随口出了一句谐音联: 来未花开,如今多幸(杏)。
字面意思是杏子成熟之时花期早已过尽,今日杏子得见,便是一幸。
话里的潜台词却是,南朝拓土得胜,自是你的幸运,可西夏一事,你我能坐下来商谈,
亦是难得的际遇,劝宋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切莫赶尽杀绝。
蔡京随手取过一枚梨子应声对答: 去虽叶落,未可轻离(梨)。
梨熟之时木叶飘零,果子虽将摘去,彼此却不可轻易别离。
一句双关,一面是说宋辽当守住澶渊旧盟,不可轻易决裂;
一面暗含锋芒,西疆故土本就该收回,勿要逼南朝毁弃和约。
当年杏梨酬对,一时传为南北两朝的文坛佳话。
由此便知,蔡京并非只会钻营逢迎的庸人,胸中自有才学,心底对开边拓土,从来也是持积极态度的。
耶律俨在上京的私宅内,蔡京一身青衫,依旧是使团书表上节的装束,不带重随,只一名心腹立在院门之外等候。
入内之后,耶律俨屏退左右,堂中只剩二人,
案头燃着淡淡的柏香,方才摆开蔡京带来的那份私觌:古拓、顾渚茶、江南织锦。
耶律俨先开口: “想不到,今日南朝报聘使团,书表司的吏员,竟是南朝尚书左丞蔡元长。”
蔡京微微拱手,不绕虚礼: “李枢密,一别多年。
元符己卯,君随萧德崇入汴,为西夏乞和,我为馆伴,一席杏梨之对,至今不曾忘怀。
那时章子厚主持边事,我只是翰林学士,如今忝列尚书左丞,依旧是西疆边议里的一员。”
耶律俨亲自给蔡京冲茶,缓缓叹一口气: “当年我奉国主之命,只求两朝各留余地,保全西夏,不叫一家独强。
那时南朝虽取天都、筑西安州,到底肯在西夏纳誓之后收兵。
如今灵州已入你大宋之手,情势和当年全然不同。”
蔡京接过耶律俨递来的茶盏,谢过后说道: “林正使是奉朝廷明旨,辩西夏反复之罪,诘北朝袒护之责,我若为正使,有些话就不方便讲了。
此番某私下前来,是想与枢密说清利害,大宋取灵州,讨有罪之蕃,本意不是要与兄弟之国启衅。
可若是北朝一味强逼我罢兵还城,南朝庙堂里主战之声,只会越来越盛。”
耶律俨抬眼看向他: “蔡左丞可知,朝中不少勋贵,大臣力主保全西夏。
现又与西夏结为甥舅之盟,不忍西夏倾覆。
一旦南朝步步西进,我大辽南面再无缓冲,朝野之中,难免有人请命举兵。
澶渊百年盟好,来之不易。”
蔡京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正因惜这份盟约,我才想的私下与枢密相见。
灵州血战方得,将士尸骨尚在,土地城寨,绝无归还之理。
此番大宋乃是对夏自卫还击之战,无意向北挑起和大辽的兵戈。
可若是北朝为西夏一味相迫,我朝庙堂主战之人,也不会束手听命,到那时,战火一起,于大辽又有何益处?
西夏不过是屏障,屏障若是逼着南北死战,屏障本身便没了作用。”
耶律俨轻轻点头,沉吟片刻: “这个道理我自然懂,只是还击到这个程度也就可以了吧。就此罢兵,与南北皆好。”
蔡京微微一哂: “枢密,我宋辽两国因西夏之事几次交锋,然西夏犹如游鱼,
出没于两礁之间,见迫于我,则投向北朝;见疑于辽,则又向我乞怜。
南北百年交好,盟约重如丘山,岂可为此蕞尔小蕃,轻掷盟约,再生兵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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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梨对联是在《尧山堂外纪》中记载,不是正史。但是确实是耶律俨出使、蔡京做馆伴陪伴。
林摅出使确实是就在《宋史》里:原文,初,朝廷数取西夏地,夏求援于辽,辽为请命。摅报聘,京密使激怒之以启衅。
摅入境,却一改寻常使者温恭之态,盛气以待迓者,小不如仪,辄辨诘。
及见辽主,始跪授书,即抗言数夏人之罪,谓北朝不能加责而反为之请。
礼出不意,辽之君臣不知所答。及辞,辽使摅附奏,求还进筑夏人城栅。
摅答语复不巽,辽人大怒,空客馆水浆,绝烟火,至舍外积潦亦污以矢溲,使饥渴无所得。
如是三日,乃遣还,凡饔饩、祖犒皆废。归复命,议者以为怒邻生事,犹除礼部尚书。既而辽人以失礼言,出知颍州。
但是他确实收到蔡京密令,辞色凌厉。
小彩蛋:当时陪同林摅出使的副使正是我们这本小说里的的主角,高俅高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