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外火塘的鼓声仍在继续,但石台这一圈已经安静了下来。
几个部落猎手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目光齐齐投向苏余。
老祭司拄着骨杖,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苏余的额角,枯瘦的手指在骨杖顶端缓缓摩挲。
“苏哥,这下大问题来了。”
马冬林擦了把脸上的汗,神情尴尬到了极点,最终艰难地开口。
“我刚才只听懂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剩下那些长句子,我实在拼不出来。”
作为一名半吊子语言研究生,马冬林能够在短短五十多天内。
从毫无关联的陌生语言中整理出部分规律,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
可阿坎塔刚才那一大段话,涉及的内容明显十分复杂。
里面夹杂了大量他从未接触过的词汇。
让他现场翻译,属实有些强人所难。
陈锋看了看马冬林,又看了看神情郑重的阿坎塔首领。
“所以呢?”
“咱们吃了半天,连人家到底想干什么都没听懂?”
马冬林嘴角抽动。
“我研究的是比较语言学。”
“但这活儿已经快变成现场通灵了。”
一时间,石台两边的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阿坎塔显然也看出了问题。
他眉头紧锁,又放慢速度重复了其中一小段。
马冬林咬着牙听了半天,最终还是苦着脸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坐在旁边的老祭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落入苏余耳中,依旧只是一串低沉拗口的异界音节。
但它真正代表的意思,却让石台边上的四名狩猎队长瞬间变了脸色。
……
老祭司名叫巫阙。
他拄着拐杖,浑浊的目光落在阿坎塔身上。
“把通意珏取出来吧。”
话音落下,之前手持铜斧与苏余对峙过的疤脸男人石戎猛地站了起来。
“不能拿!”
“那是岩火部祖上传下来的宝物!”
“这些年三次大荒,部落里有人活活饿死,部落也没有把它拿去交换食物。”
“现在却要拿给一个刚刚出现的外来强者?”
石戎下意识看了苏余一眼。
他眼里带着极深的忌惮。
“如果他起了贪念,谁能把通意珏拿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重,石台上安静了一瞬。
苏余眉毛微微一挑。
他听不懂内容,却听懂了情绪。
这个疤脸汉子的话音里全是抗拒,而在抗拒背后,藏着对整个部落命运的恐惧。
身形最为魁梧的狩猎队长巨岩也捏紧了拳头。
“他一拳便能杀死六足巨蜥。”
“即便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拦不住他。”
左耳缺了一角的丘牙沉默片刻,忽然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既然通意珏如此珍贵,我们为何不把它带去黑水大集?”
“那里是大型部落主持的市集。”
“也许能用它换来一名真正的血脉战士,让对方替我们击退黑棘部。”
丘牙的话刚刚说完,鬓角编着骨珠的赤獠便冷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但是你敢吗?”
“交易只有在双方力量相近的时候才叫交易。”
“你带着通意珏进入黑水大集,一旦让那些大部落知道岩火部连一名觉醒血脉之力的强者都没有,他们会跟你交换?”
“他们只会杀了你,再顺着你留下的痕迹找到岩火部。”
赤獠伸手指向谷地之外。
“三河大集距离这里这么远,来回至少需要七八天。”
“路上随时可能遇到凶兽。”
“谁敢带着部落最珍贵的宝物走出去?”
丘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巫阙用骨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黑棘部正在吞并周围的小部落,最多再过两次月圆,他们便会发动最后的进攻。”
“再往后退,我们只能迁徙离开,到了那时候,部落死在路上,和死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等到岩火部被灭族以后,留着通意珏还有什么用?”
“让敌人踏着我们的尸体,把祖先的宝物拿走吗?”
石戎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却没有再出声。
巫阙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浮现出一抹疲惫。
“通意玉能做什么?”
“它能让我们与这个强大的外来者真正交流。”
“只要他愿意帮助岩火部,部落就有活下来的机会。”
“若他不愿意,至少我们可以知道他为何而来,也能向他询问远方的消息,寻找迁徙的路线。”
……
马冬林不停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在拼命尝试捕捉着他们争论中的词汇。
石台另一侧。
阿坎塔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木桩上,粗糙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铜刀刀柄,火光在他古铜色的脸膛上明明灭灭。
通意珏太珍贵了。
那是岩火部尚未衰落之前,祖辈留下的少数几件宝物之一。
自从上一位真正觉醒血脉之力的强者死去以后,它便一直封存在祖匣里。
整整四十三年,没有人再让它苏醒过。
岩火部经历过荒年、兽潮和迁徙。
最困难的时候,上百人连续十几天没有吃到任何肉食,只能挖掘苦涩根茎充饥。
即便在那种时候,前代首领依然没有拿它去交换物资。
可现在,他们需要和苏余沟通。
更需要将一个关系到整个部落生死存亡的请求,完整传达给这个强大得令人心惊的外来者。
阿坎塔目光扫过火塘边的地球幸存者。
五十三天。
岩火部观察这些外来人,已经足足五十三天。
他们虚弱、混乱、缺乏狩猎能力,却没有展现出嗜杀和掠夺的本性。
他们也会争执,会因为食物分配而发生矛盾。
可在最饥饿的时候,他们依然会想办法弄一点食物给那个尚未断奶的婴儿。
受伤的人会被同伴搀扶,死去的人也会被认真埋葬。
而且苏余随手就能拿出如此纯净的盐送给部落。
那袋雪白精盐,在岩火部眼中的价值,远远超过普通的铜器和兽肉。
一个舍得随手送出这种宝物的人,至少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底蕴。
更重要的是。
苏余真想强抢,岩火部根本拦不住。
藏着通意珏,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安全。
阿坎塔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巫阙说得对。”
“岩火部已经没有继续退让的地方了。”
“那就赌一次。”
石戎、巨岩、丘牙和赤獠同时攥紧了拳头。
四张写满不甘与忧虑的脸,在火光里僵了许久。
可最终,没有人继续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