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便是老爹手下的“炳叔”?
一双神眼,目识百宝的杨昆炳!
老爹陆玉麟和窦孝文谈论九岭十山的时候,对方好像就在场?
陆岁轻轻抬手,揉动眉心,缓解那股子昏沉之意。
嘴上问道:
“炳叔,你啥时候回来的?我爹说你去杀青口办事了。”
杨昆炳夜猫似的双目,紧紧盯着陆岁。
上下来回的打量,喃喃自语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竟是真的!少爷居然有了根性,还不小嘞!”
陆岁被杨昆炳瞧得心慌,那眼神就跟黄鼠狼看到鸡似的,叫人隐隐发怵。
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
“根性?炳叔你这话听不大懂,这里风大,咱们进屋再唠。”
陆岁一边拉着杨昆炳往内院走,一边搜索与之相关的零碎记忆。
陆玉麟手下的四员得力干将,可谓各有本事,堪称奇人。
窦孝文从九岭十山来,虽然没见他出过手,但能让陆玉麟安心放在府中镇宅,手段必然不俗。
二管家段福生绰号“泥佛”,意指他逢人便笑,性子和善,没啥火气。
据陆岁所知,这里面还有另一层说法,段福生有一手精妙的易容换脸之术,千人千面以假乱真。
活像个老把式,常年替陆玉麟赶车的柴三金,属于少言寡语的闷葫芦,那身横练外功极其生猛,杀人如割草。
陆岁暗忖,即便自个儿筋粗骨硬,皮肉厚实,可以抵挡棍棒抽击。
但正面受下柴师傅的认真一拳,恐怕当即就会化为肉糜。
“文叔、柴师傅、段管家,大多时间都在府上。
唯独这位炳叔,最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年外出游历,一头扎进深山老林,三五月没个动静。”
陆岁皱眉思索。
原身印象里,杨昆炳曾立下过两次“大功”。
一是陆玉麟把杆子帮改为大成商号,打算踩进永宁府。
因为人生地不熟,先被做局损失大批货物,几家商号合起伙扬言,要在赏宝大会上让陆玉麟颜面扫地,灰溜溜滚出永宁府。
正是杨昆炳亲自出马,两日两夜往返千里,从杀青口取来一颗价值万两金的“火云珠”,力压众多对家,给大成商号打响名头。
再有一次,便是陆玉麟与人称“关中财神”的赵大老板结了梁子。
两方针锋相对,各不让步,遂以斗富较量高下。
那位赵大老板世代扎根商行,背后有钱行的三大银庄鼎力支持。
财力之雄,自不用说。
听闻赵大老板于家中用铜钱堆起一座八丈高的“小山”。
假设陆玉麟在三炷香内将之移走,永宁府商行大门便对其敞开。
此战也是杨昆炳上阵,传闻他取一只空碗,半炷香就把铜山装尽,化为碗中灿灿金水。
而后,杨昆炳举碗走到码头,尽数倒进丰水河,哗啦啦的铜板铺满河面。
引得众人纷纷下水,争抢打捞。
至今被视为一大奇事。
“炳叔,该不会是‘门里人’吧?种种匪夷所思之手段,与故事里的野神颇为相似!”
陆岁心头犯着嘀咕,跟杨昆炳一同进到屋内。
小环忙奉上热茶和瓜果,招待“客人”。
“少爷……”
杨昆炳浑然不去看茶水,更视小环、小棠这些丫鬟如无物。
夜猫子眼直勾勾瞅着陆岁,完全不带眨动。
“能否,让我摸一摸你?”
炳叔请自重!
陆岁眼角微微一抽,屁股还没坐热就要上手摸,把我当啥了?
这也太攒劲了!
小环眼睛睁得溜圆,端着漆盘站在一旁不愿挪步。
得亏小棠机灵,强行把这爱吃瓜的小妮子拖走。
外边冷风呜呜吹,屋里确是温暖如春。
陆岁斟酌着道:
“炳叔,这是何意?你今儿一见到我,便跟瞧着啥新玩意儿、大宝贝似的。
难道我不是你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六子了?”
原身的记忆里,陆玉麟对待杨昆炳,不似其他几位“手下”。
态度更客气,同样更生分,类似“客卿”、“供奉”。
“是老头子失态,吓到少爷你了。”
杨昆炳强行移开目光,拿起茶盏道:
“少爷有所不知,根性稀罕,万中无一。
你原本是没有的,这点老头子我很确定。
当年少爷尚在襁褓中,老爷与夫人便让我看过,虽是天生富贵,却难保久长……”
陆岁心头一紧,不会让炳叔看出什么端倪吧?
那双夜猫子似的眼睛,传言能识百宝、辨虚实,好生神异!
“炳叔,啥是‘根性’?您老给我唠唠。”
陆岁忙岔开话题:
“我听文叔也老提及这个,但每次打听,他也不乐意讲明,含含糊糊带过去了。”
得闻老冤家的名字,杨昆炳冷笑道:
“窦老狼懂个屁!满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这辈子都练不到抱胎!”
嘶,好强的攻击性!
陆岁眼神闪烁,故作尴尬道:
“炳叔,你怎么净说文叔常挂嘴边的词儿。
文叔平常也是这样讲你……”
杨昆炳磨了磨牙,气不打一出来:
“窦老狼狗嘴吐不出象牙,老头子我半辈子练成的手段,拿过的宝贝数不胜数,不比他这老淫棍强!”
陆岁脑中浮现窦孝文那张脸,瞅着很正经的样子,与淫棍应该扯不上边。
于是,故作迟疑道:
“炳叔,你会不会误解文叔了,他练养身功夫,岂会……”
杨昆炳好似想起什么旧事,破口大骂道:
“少爷可别被他蒙骗了!你可知窦老狼每到月中,气血凝结如冰的毛病咋个来的?”
没等陆岁回答,杨昆炳接着道:
“他定是跟你说什么练功出了岔子!少听他睁眼说瞎话!早些年,窦老狼与我结伴入山憋宝,我去摘瓜,他护周全,从没有过差池。”
“有一回,我相中一处凶险之地,叫‘董妃坟’,乃前朝贵妃下葬的宝穴,阴中带煞,养了好几件宝贝。”
“本来依着门里的规矩,憋宝人不下墓,我不该动歪念。
但那会儿贪心,没把持住,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窦老狼替我下去……”
炳叔竟是个“憋宝人”!
陆岁心下诧异。
这些日子,他看了不少关外杂书,恰巧有本提过“憋宝”行当。
就像关外多人参、鹿茸等好药,便有以之谋生的采药客、山把头。
天地玄奇莫测,孕育无穷珍物,自然催生“憋宝人”。
他们将诸般得了日月之精、吸收山泽之气的“宝贝”,称为“瓜”。
甲子以内是“小瓜”,百载以上是“中瓜”。
超过五百年的,就是门里人都要眼红的“大瓜”了。
念闪而过,陆岁顺嘴问道:
“炳叔,董妃坟里头,是小瓜,还是中瓜?”
杨昆炳正说得起劲,见陆岁这么问,不禁意外:
“老头子回来不久,便听府里议论,个个都说少爷开了窍,收了心,准备接老爷的班。
我还半信半疑,如今一看,少爷着实变化大得很,都晓得憋宝人的行话了!”
杨昆炳也不卖关子,回答道:
“是中瓜里头的好货色。能当贵妃,必然出身不俗,保不齐便是王侯的门第。
只不过越是豪族,丧葬越讲究,修阴宅,造墓室,立棺椁,皆遵布局,寻常人撞进去,有去无回!”
“我为探明董妃坟,前前后后筹备大半年,折进去四成身家,又传授窦老狼种种诀要……”
“结果呢?窦老狼拴不住裤腰带,生生搅黄了!
让我遭了大祸,每年入冬,双目似吹入芒草,流泪不止,难以视物,要生生疼足三月才消停!”
杨昆炳提起这段旧事,咬牙切齿,显然气极了。
董妃坟不就是一座大墓么?
咋个还能管不住……
陆岁正想追问,念头忽然一转。
文叔好像总是吹嘘他的《铁裆功》?
难道说,文叔当过亡灵骑士?
陆岁睁大双眼,面露惊容。
《铁裆功》练成后,竟能这般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