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钥轻轻一旋,栅栏打开。
入目是一条羊肠小路,两侧是密密的矮树,头顶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空地中央,立着一栋尖顶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木制的墙面刷着米白漆,窗户里透出里面暖融融的温光。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馨而朴实的环境,像是随处可见的一处普通人家。
赫连萤站在门外,继续用密钥打开房门,推门而入。
玄关处亮着暖黄的灯,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香氛。
在她面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米色居家毛衣,眉眼温润,带着点书卷气,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女人披着长发,穿着素色的家居裙,面容温柔秀气,一双眼睛弯弯的,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们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和慈爱。
“小萤,欢迎回家。”
赫连萤知道他们是谁,是早已死去的赫连家夫妇。
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飞船爆炸,尸骨无存。
那他们是什么?
机器人?克隆人?还是有人假扮的?
赫连萤紧抿唇瓣,指尖搭在袖口里的短刃上。
女人见她半晌没反应,脸上笑意慢慢收了些,愣了愣,露出酸涩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摸向赫连萤的脸,赫连萤没感觉到她想伤害自己,便也没有躲开。
然而女人的指尖穿过她的皮肤,像触碰到一层透明空气,落在她的脸颊上,没有半点实感。
“小萤。”女人的声音发紧,眼眶红了,“十五年没见,你长这么大了。”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落空的掌心,声音快要碎掉。
“让妈妈好好看看,好不好?看看我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了。”
赫连萤这才知道他们是被投射出来的幻影。
“你们有自我意识?”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蓄着泪。
男人走过来,轻轻拥住女人的肩膀,看向赫连萤的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沉静。
“小萤,你别怕,我们是……是你父母生前意识投射出来的幻影。”
他顿了顿,像是也在消化这个称呼。
“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你的父母,但不要过度相信,因为我们是假的,只是一段程序,一段留在这里的影像。”
“这里是你爷爷设置的地方。”
父亲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们出事之后,他一度伤心欲绝,才让人建了这里,把我们留了下来。”
“我们的意识都是你爷爷根据我们生前的性格、习惯、思维方式,一点点录入设置的。”
“我们会说话,会思考,会像他一样想念你。”
母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眼眶却还是红的。
“你爷爷说,既然你回来了,那逝去的人,就让他逝去吧。”
“他不能一直沉浸在失去我们的痛苦里,总要接受这一切,所以今天让你来跟我们见一面。”
“就当是跟爸爸妈妈告个别,好不好?”
屋里安静下来。
风铃在窗外轻轻响着,风吹过屋檐,带来远处花园里若有若无的花香。
赫连萤站在原地,面前的这对夫妻触手可及,却又永远触碰不到。
她看着那两道温柔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她该哭的。
可她哭不出来。
对赫连萤来说,眼前的这两个人,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她没见过他们,没被他们抱过,没和他们坐下来一起吃过饭。
“父母”两个字,是书本上的概念和别人嘴里念着的两个字。
现在他们忽然站在她面前,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来,小萤。”母亲像是看出了她的无措,温柔地招了招手,“妈妈带你看看这间屋子。”
她走在前面,指尖虚拂过一面墙。
墙上瞬间亮起一片光影,是满墙的礼物,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这些是我们在你出生前,为你准备的礼物。”
“这是你一岁的礼物。”
母亲指着角落里一个精致的小摇铃,声音轻柔。
“那年流行这个,我托人订的,想等你满月就给你玩。”
她往前走,一件一件指过去。
“两岁的小裙子,我买了好几件,想着你穿着一定好看,还想用相机记录呢。”
“三岁的启蒙积木,四岁的小动物画册,五岁的音乐盒……”
“六岁的智能玩具,七岁的小飞行器模型,八岁的……”
她一件一件数下去,从玩具到衣服到饰品,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年她真的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后来那些礼物不再是玩具和衣服。
是一份产权证书,一间商场的持有证明,一张俱乐部会员卡,一座私人游乐园。
“等你再大一点,这些玩具就配不上你了,我就想啊,干脆送你一间商场好了,你想玩什么都可以,再送你一个俱乐部,夏天可以去海边,冬天去滑雪场,我们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父亲在旁边接话,声音带着点笑意。
“那时候你妈妈还跟我商量,说等你成年,把一颗小行星买下来送给你,让你随便折腾,我说行,反正咱们家买得起。”
母亲带着赫连萤继续走,客厅、餐厅、书房……每一处都有光影亮起。
她在客厅里蹲下来,摆弄一堆积木,回头冲赫连萤笑:“小萤,你看妈妈拼得像不像个小城堡?”
她在餐桌上摆好碗筷,给旁边的空位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问:“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呀?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
她坐在书桌旁,翻开一本全息课本,偏头看向旁边,语气耐心又温柔:“这道题如果不会,妈妈教你。”
男人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小女孩系鞋带,又像是把她举过头顶,嘴里念叨着:“飞咯!我们小萤飞起来咯!”
他们做这些看起来很傻的事做得很认真,就像赫连萤真的在这里长大过,就像他们真的陪她过完了这十五年。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赫连萤清楚意识到,这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再也不能给她夹菜,教她做题,把她举过头顶。
这些温柔的、琐碎的、平常的画面,永远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