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聿舟呼吸有片刻的滞涩。
密密麻麻的丝线收拢，缴紧，啃噬，缓慢而钝痛地蔓延开，一寸一寸地嵌进去。
姜宝珠喜欢他。
这件事情简直太好猜了。
但他从没问过，她也没有说过，于是他顺其自然地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医院那次姜宝珠说要继续时他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他在轻蔑地想、傲慢地想，
姜宝珠？
姜宝珠能变成坏女人？
“你今天晚上在里面他们都在说什么吗？”
姜宝珠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地开口。
梁聿舟站在她跟前，喉间像是忽然被什么堵住一样，迟缓地钝痛让他无法开口说太多，只能故作轻描淡写地问，
“说什么？”
姜宝珠竟然笑了一下，仍旧是那种有些天真有些傻气的笑，
“她们问我贺景泽给我多少钱。”
“问我跟他睡没睡。”
“她们还说……”
姜宝珠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再次流下来。
梁聿舟目光沉下，看着她的脸，声音低下来，
“说什么了？”
姜宝珠摇头，又抬手用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
“她们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我本来就跟她们差不多。”
她用故作轻松地语气说，
“我收了贺景泽十万块。”
“我收了他的耳环。”
“他来接我下班，我也坐他的车。”
“我明明知道他喜欢我，我还跟他吃饭。”
“我还来参加他的生日会。”
“刚刚他给我戴那个表……”
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好像那块表沉甸甸压在皮肤上的感觉还在，
“我明明不想要。”
她声音很轻，
“我真的不想要。”
梁聿舟垂眼看向她的手腕，腕骨皮肤那里还有被贺景泽攥过留下的一点淡淡的红。
姜宝珠抬起脸，漆黑漂亮的眼睛湿红，睫毛全湿了，鼻尖也是红的，
“可是我居然不知道怎么拒绝。”
“因为我收了他的钱。”
“我收了他的东西。”
“因为我是一个要脚踩两只船的坏女人。”
“别说了。”
梁聿舟沉声打断她。
心脏像被撬开一般，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塌陷。
姜宝珠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仍旧自顾自地发泄，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像什么吗？”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近乎愤恨地盯着他说，
“我觉得我就是她们说的那种人。”
“拿了别人的钱，就不能装清高。”
“我明明不喜欢他啊。”
“可是我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啊？”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仇恨地、无法原谅地、终于揪出幕后地罪魁祸首一样盯着他。
梁聿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胸骨狠狠捏住心脏。
他忽然想起医院办公室的那个下午。
姜宝珠坐在沙发上，乌黑头顶一个圆圆的发旋，像今天一样哭得眼睛通红。
他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
姜宝珠要变聪明。
要变坏。
要让梁聿舟付出代价。
梁聿舟迟缓的感觉到有陌生的情绪从撕裂的缝隙里钻出，钝痛、抽紧。
他迈步向前。
“都是因为你！”
姜宝珠猛地抬起头。
梁聿舟脚步停住，像被生生的钉在原地。
“都是因为你！”
姜宝珠绝望而仇恨地盯着她，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变成这样！”
“我以前根本不会这样对别人！”
“我以前喜欢陆珩，我就只喜欢陆珩。”
“后来我喜欢你，我也只喜欢你。”
“我为什么要去跟别人吃饭，为什么要收别人的东西啊！”
“还不是因为你！”
“你去相亲。”
“你又不承认我是你女朋友。”
“你还说以后也不会跟我结婚。”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梁聿舟看着她，迈步想要上前，但又止住脚步。
“所以我就想，我也可以找别人啊。”
“我也可以不喜欢你，只喜欢钱。”
“我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开始断断续续，
“可是我根本就做不到。”
“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今天晚上坐在那里，我觉得自己特别坏特别可恶，奶奶知道一定会特别生气！”
梁聿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到这一刻，他胸口那股从发现贺景泽以后一直压着的愤怒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是一种很陌生的、汹涌的、钝痛的，让他根本无法消化处理的情绪。
他后悔了。
梁聿舟很少有后悔的时候。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做错就解决。
解决不了就让它过去。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即使他错了，他也不想让姜宝珠成为过去。
梁聿舟沉默片刻。
事情已经乱到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他本能地想把它重新拉回一个能够解决的范围，
“贺景泽给了你多少钱？”
姜宝珠哭声停了一瞬，她抬头，眼神有些茫然。
梁聿舟看着她，语气尽量平稳，沉静，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我的错。”
“贺景泽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多少钱我都……”
“你凭什么？”
姜宝珠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沙哑，继而变得讥讽，
“你凭什么啊？”
“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啊？”
“你是我的谁啊？”
姜宝珠心口疼的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她觉得今晚的自己像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得剥出来，血淋淋的、陌生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姜宝珠。
梁聿舟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英俊白皙的面孔仍旧冷硬，毫无情绪，仿佛根本不会为姜宝珠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两秒以后。
姜宝珠忽然站起来，抬手一把扯掉耳朵上的钻石耳坠，直接朝梁聿舟的脸狠狠地砸过去。
“还给你！”
梁聿舟眉心狠狠一跳，但仍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躲。
耳坠砸在他脸上，划过一道细微的血痕，又掉到地板上。
姜宝珠盯着他，像是已经受不了自己身上任何一样属于梁聿舟的东西，
“全部还给你！”
另一只耳环、手指上的戒指、腕上的手镯、脚上的高跟鞋。
脖颈上的项链。
一件一件被她朝着他的脸狠狠砸过去。
“我不要了！”
“我全都不要了！”
乱七八糟的东西砸了一地。
手镯滚到沙发底下。
耳环。
项链。
手链。
戒指。
高跟鞋。
一样一样。
她甚至开始伸手去够后背的裙子拉链，翡绿色的裙子被她往下拽。
梁聿舟额角青筋一跳，迈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声道，
“够了。”
姜宝珠用力挣扎，
“你放开我！”
“我不要！”
“我不要你的东西！”
她疯了一样推他。
梁聿舟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快要滑下来的裙子重新拉上去。
姜宝珠再度奋力一把狠狠推开他，眼神绝望而仇恨地看着他，
“梁聿舟。”
梁聿舟垂着眼看她。
姜宝珠声音已经哭哑了，
“跟你在一起以后……”
梁聿舟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姜宝珠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讨厌我自己。”
梁聿舟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姜宝珠擦干净眼泪，也终于没有再流泪了，眼神定定地、仇恨地看着他，
“我恨你。”
梁聿舟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只感觉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姜宝珠居然说恨他。
“我恨你！”
姜宝珠盯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仇恨，
“都是你，”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一个坏女人！”
她说完，什么也没拿，只穿着那条裙子，还有自己的手机，赤着脚，转身就走。
黑色的门被用力从外面甩上，发出震动的响声。
梁聿舟仿佛被钉在原地，反应了两秒，才大步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