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枭背着薛屠龙的遗体下了后山，苏挽月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她的腿脚确实不便，左腿膝盖以下似乎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要靠着龙枭的搀扶。可她没有让龙枭背，她说，她想走一走。十六年没走过路了，脚底下的每一寸泥土她都认得。
天色蒙蒙亮，猎户村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炊烟。沈小胖家的院子里，两条小鳄鱼正在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小石头尾巴甩得啪啪响，小石纹鳄在后面急得吱吱叫。
龙枭推开门时，沈小胖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呼噜，嘴角挂着口水，手边还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刀谱。他身旁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新刀——龙枭留给他修炼的那批万宝阁兵器，他一把都没用，反而在院子里用木头削了十几把木刀，削得歪歪扭扭，可每一把都用得刀刃上满是豁口。
这小子，是真拼命了。
龙枭没有叫醒他，背着薛屠龙走进屋里，在厢房把他的遗体安放好。苏挽月跟进来，给老人把被角掖好，又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轻声道：“薛大哥，你安心去吧，枭儿有我看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一圈，却没有落下来。
龙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沈小胖终于被鸡叫声吵醒，揉着眼屎嘟囔着“吵什么吵”，一抬头看到龙枭站在面前，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跳起来，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死在那什么神兽宗了！我都准备叫上村里人去给你收尸了！”
“松开，鼻涕蹭我身上了。”
“你管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沈小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他身上乱蹭。
龙枭没有推开他，任他抱了一会儿。等他哭够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胖子，我师公走了。”
沈小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松开手，脸上还挂着泪，愣愣看着龙枭的脸，又看了看屋里，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去帮我叫周伯和村里几个长辈来，帮忙操办后事。”龙枭道。
沈小胖用力点头，转身就跑，两条短腿捣腾得飞快。
当天下午，猎户村的老少爷们来了大半。周伯拄着拐杖站在薛屠龙的遗体前，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老英雄啊，当年你路过猎户村，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龙家小子能有你这么个师公，是他的福气。”
薛屠龙的葬礼很简单。猎户村不兴大操大办，村里人帮着在后山选了个向阳的位置，挖了坟，立了碑。碑上刻着“先师薛屠龙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是龙枭自己刻的：“弟子龙天啸、徒孙龙枭，敬立。”
下葬那天，整个猎户村的人都来了。村里的老猎人吹起了牛角号，呜呜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在送一个老兵的最后一程。
苏挽月站在坟前，一直没哭。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洒在坟前。
“薛大哥，你爱喝烧刀子，这壶是我十六年前酿的，一直埋在洞里等着天啸回来喝。他没回来，你替他喝了。”
龙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她一起把剩下的半壶酒倒在坟前。
“娘，回家吧。”
苏挽月点点头，扶着龙枭的手站起来。
当天夜里，龙枭把沈小胖、苏挽月叫到屋里，把神兽宗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小胖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会儿拍大腿，一会儿骂牧云鹤不是东西，听到龙天啸在龙神之门里撑了十六年就为等儿子来说几句话，他抹了一把脸，闷声道：“你爹，是个汉子。”
苏挽月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到龙天啸最后把龙息传给龙枭，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
“娘，爹让我来找你。他说龙神之门第三重之后还有第四重，可第四重不是用碎片能开的。师公让我去找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可他没说完就走了。”龙枭看着苏挽月，“你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吗？”
苏挽月沉吟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后山。”
“后山？”
“猎户村后山，不只是我养伤的地方。”苏挽月道，“你爹当年在后山发现了一个龙窟，龙神陨落前留下的一处修行之地。他把你藏在那里，又把龙印封在你的灵魂里，等你出生后龙印自然融入你的血脉。龙窟里有一扇石门，那扇门连着龙神之门第四重。要打开那扇门，需要龙神战甲九片合一，加上龙神后裔的血脉。”
“我的血？”
“你爹的血脉，加上我的血脉，两脉合一，才能开那道门。”苏挽月看着龙枭，“我去过龙窟，和你爹一起进去过。里面有一面石壁，上面写着龙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苏婉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龙神不是陨落的，他是被人杀死的。杀死他的人，在门的另一边等着。”
龙枭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六年前，我之所以没有跟你爹一起进龙神之门第二重，是因为我要留在外面守着龙窟的入口。如果有人从门的另一边出来，我要第一时间毁掉入口。”苏挽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那个人还在里面，他一直在等。等有人打开第四重，他就会出来。”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石壁上只留了一个字——‘巫’。”
巫。巫神帝国，巫皇冠，巫神像，巫神咒符。龙枭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画面。巫神帝国是被一个神秘势力灭掉的，那个势力推动诸神之战，封印土神，追杀莉莉丝……这一切，终于连上了。
“娘，带我去龙窟。”
苏挽月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即被某种坚定取代。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和龙枭之前从她那里得到的那枚“月”字玉牌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一个“龙”字。
“这是你爹的。他让我等你来，交给你。”
龙枭接过玉牌，掌心的龙印跳了一下，和玉牌上的“龙”字产生共鸣。他把两枚玉牌合在一起，玉牌合并的瞬间，一道金光从缝隙中射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幅地图。
地图的终点，标注着四个字——后山龙窟。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苏挽月道。
龙枭点了点头，把玉牌收好。他走出屋外，站在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夜色沉沉，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谁又能想到，这座猎户村的靠山底下，藏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沈小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小声问：“龙枭，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嗯。”
“这次带上我。”
龙枭转头看着他。月光下，沈小胖那张圆脸难得没有笑容，目光沉沉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娘这边……”
“我娘说了，让我跟着你。她说龙家对我们沈家有恩，我爹欠你爹一条命，我沈小胖欠你龙枭一条命。这辈子不还，下辈子还得还。”沈小胖拍了拍胸脯，“再说，我现在也不是废物了。你那本刀谱，我翻了三十遍，虽然还没练出斗气，可我的力气大了不少。”
龙枭伸手在他肚子上拍了一巴掌，那层肥膘还在，但底下确实比以前硬实了。
“行，一起去。”
沈小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日一早，龙枭背着干粮和兵器，扶着苏挽月，带着沈小胖和两条小鳄鱼，踏上了后山的路。晨雾很重，将猎户村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村里的鸡叫声远远传来，混着几声犬吠，烟火气十足。
龙枭回头看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村子，又看了看掌心的龙印。
他爹用了十六年才走到的地方，他今天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