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耀竞标会前,在江边一家会所办了个小型的酒会。
一轮竞标在即,整个行业的目光都在这里。
晚宴还没开场,气氛里已经绷着股各怀心事的劲儿。
姜栀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满了。
人声混着酒杯碰撞的轻响,从门口一路漫到露台。
水晶灯晃下来,光线细碎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笑语浮在空气里。
她进场那一瞬,门从身后合上,带进来的一点江风让近处几个人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飞快移开。
黑稿之前闹得沸沸扬扬,说她嫌贫爱富攀高枝的话题铺天盖地。
后面橙子传媒直接被傅晏出局。
如今她已经成了别人的话题。
姜栀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跟熟悉的人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随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
窗外是江。
江面铺着碎金一样的灯影,一点一点晃开,粼粼碎光从近处一直漫到对岸暗下去的烟色里。
姜栀享受这样的夜景。
盛禾副总端着酒走过来。
他喝了几杯酒,脸上浸着酒意泛红,眼尾也晕着淡淡的酒气。
“姜总。”他举了举杯,“前两天在华耀,姜总那番话说得漂亮。”
“盛总过奖了。”姜栀举杯碰了一下,笑意不深不浅,“不过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罢了。”
“不过我今天还想再问一句。”盛禾副总往前凑了半步,下巴微微扬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观澜靠短剧起家,连一部长剧都没做过,凭什么来碰华耀这种盘子?姜总心里真没数吗?”
他眼神里的恶意藏都没藏。
姜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里的酒。
她抬起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盛总上次那部古装剧,十二集以后收视跌了三成。”
“盛总当时心里,有数吗?”
盛禾副总的脸色瞬间僵住,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观澜做短剧,去年分账过亿的那部,完播率四十一个点。”姜栀看着他,语速不疾不徐,“盛总做长剧十几年,哪一部过了这个数?”
“短剧跟长剧能比吗?”盛禾副总声音拔高了一点,引来更多目光,“短剧那种三分钟一集的快消品……”
姜栀没再给他留面子。
“观众不分高低。”
“盛总要是觉得短剧低人一等,不如先问问自己,为什么连个快消品的成绩都赶不上。”
盛禾副总的脸涨红了,那点酒气这会儿全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拽了他一下。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姜总嘴皮子厉害,就是不知道,华耀的标书认不认嘴皮子。”
姜栀不客气的怼了回去,“盛总的标书里,有多少数据是敢拿出来对账的?”
盛禾副总没接话。
他端着酒杯,涨红了脸,转身离开。
姜栀收回视线,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各自散开。
傅晏站在吧台边,手里转着一杯酒。
他目光落在姜栀身上,从她离开窗边,一直跟着她穿过人群。
他刚才看完了全程。
从盛禾副总端着酒杯走过去,到他恼羞成怒离开。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但光看动作,也知道这一回合谁赢了。
傅晏垂眸,骨节分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在便利店勤工俭学。
有个客人买东西少付了钱,和她吵了起来。
那天收银机恰好坏了,她追着那人理论,反被对方指着鼻子骂讹钱。
对方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不急不躁,等对方说完了,把对方买的东西的价格一条条背出来。
最后,对方灰溜溜地付了钱走了。
那副冷静的模样,和刚才如出一辙。
那年的她,为几块钱跟人较真,倔得寸步不让。
如今的她,端着酒杯,三句话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中间隔了五年。
五年,够她把那份倔,磨成一身刀枪不入的本事。
傅晏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道。
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姜栀走到吧台边,正要绕过去,看见了傅晏。
傅晏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吧台角,谁都没先开口。
吧台的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
“傅总。”姜栀先开了口。
“嗯。”
傅晏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把空酒杯放在吧台上。
姜栀看着他:“上次的事,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谢。”
“和你无关。”傅晏喉结滚了一下,“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不管怎么样,”姜栀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声音放轻了些,“还是该道谢的。”
她说完就移开了眼。
“随你。”
傅晏嘴上说着,伸手把吧台上的果盘往姜栀那边推了推。
姜栀低头看了一眼果盘,目光在自己面前那几片橙子上停了一下。
能听见远处有人在笑,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姜栀没碰果盘。
“傅总,还有件事。”
姜栀的声音很轻,带着疏离。
“我希望傅总以后,跟我保持距离。”她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
“那天在阳台上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再有下次,我会报警。”
傅晏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节在玻璃上压出一点白。
他脸上那点刚才没来得及收的弧度,一点一点僵住。
姜栀放下酒杯,转身走了。
傅晏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冷意。
“报警。”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苦涩。
五年了,她把他推得干干净净。
连一句软话都舍不得留给他。
如今她说报警。
倒是比他当年那句“你最好永远别回江城”还要扎人。
傅晏仰头把酒喝尽,空杯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着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又酸又涩。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姜栀,从来就没在乎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