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血红色的竖瞳对上了一道目光。
与幸吉正盯着忘川看。
用一种介于呆滞和深度困惑之间的眼神,像是刚刚听到了一段完全无法用已有认知去理解的信息。
“何事?”
咒忘川开口。
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与幸吉脸上那个表情的含义。
与幸吉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啊……没什么,老师!”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浴衣的下摆跟着晃了一下。
他站得很直,像是一个被突然点名的小学生,双手贴着大腿两侧。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反复打转。
五条悟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地狱?
忘川老师说……下去一趟?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说那个“下去”只是某种比喻?
某种咒术界内部的黑话?
像去一趟下面指的是去地下室拿资料那种?
忘川没有在意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转过身去,面朝地下室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面。
四条手臂同时抬了起来。
那对肩部的巨臂在最外侧,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虚空,暗紫色的魔气从掌心纹路中渗出。
那对腋下的小臂在内侧,手指如同触须般灵活地结成复杂的印诀,指尖相扣之处有细碎的金色光点闪烁。
四臂结印,口诵咒文。
“银月悬天,照我归途。”
“引力为犁,裂此虚空。”
“九幽之下,黄泉之渊。”
“以月之魔气为凭。”
“以恶魔之权能为印。”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共振声。
“敕令地狱。”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掌心中的那两轮银白弯月同时亮起。
“开门!”
轰。
一声低沉的声音。
与幸吉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忘川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虚空中抓住一块幕布的两端,用力向两侧撕开。
裂口出现了。
从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缝隙开始。
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迅速扩展成一道大约三米高、两米宽的裂缝。
裂缝边缘不规则地蠕动着,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器官开口。
裂缝内部的颜色是一种深到极致的黑。
与幸吉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瞳孔也跟着收缩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道漆黑的裂缝,喉咙动了一下。
“忘川老师。”
“这……这是什么?”
咒忘川转过头来,血红色的竖瞳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了。
“此为通幽之路,冥府之门。”
与幸吉的呼吸停了一拍。
“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很快又被他压了下来,但那种震惊和困惑混合在一起的底色完全藏不住。
他看着那道不断涌出古怪气息的黑色裂缝,又看了看站在裂缝边上的那个四臂蓝肤的忘川。
然后他再次把目光转回裂缝上。
“地狱?”
咒忘川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根分叉的长舌在齿间一闪而过,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戏谑。
“如何?”
“可愿随我同行,一睹黄泉风貌?”
他朝裂缝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纵使你阳寿未尽,尚需百年方得自行步入此途。”
“今日破例一观,倒也不失为一桩奇遇。”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像是在邀请朋友去参观一处名胜古迹。
与幸吉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他目光掠过那道裂缝内部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然后默默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脚前半米远的地面上。
“老师……您的意思是……死后……?”
“嗯。”
咒忘川应了一声,声音平淡。
“依尔等凡人之说,谓之走马灯。”
“走马灯便是通往地狱的口子。”
与幸吉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带着一种努力维持轻松、但显然没有完全成功的紧绷感。
“哈哈哈……”
“算了,老师。”
他朝后退了半步,浴衣的下摆轻轻晃动。
“我就不去了。”
“我……我还得去找三轮他们。”
“身体治好了,总得让她们亲眼看看……”
咒忘川看了他两秒。
然后收回了目光。
“也罢。”
他转过身去,整个身体踏入裂缝之中。
那道漆黑的空间裂口在他背后缓缓收拢。
裂缝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地下室重新恢复了原样。
与幸吉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浊气终于被释放出来。
“忘川老师……”
“真的是人吗?”
他抬起自己的手来,看着掌心那条新生的、健康的掌纹。
“在他变成那副……恶魔般的躯体时……”
“我感觉老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掌上移开,重新落向刚才裂缝消失的地方。
“或者说……”
“那才是老师原本的模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朝桌边走去。
桌上放着一部手机。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名单上的名字。
三轮霞。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拇指轻轻点了一下拨号键。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地下室那面已经被消毒液擦干净的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有着正常肤色和正常五官的年轻人。
他笑了一下。
电话接通了。
“喂?三轮?”
“嗯,是我。”
“你现在有空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努力压制。
“有件事想让你亲眼看看。”
“我这边……发生了很好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