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中转站。
忘川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之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墙壁。
唯一的方向感，来自于某种微弱的、像是南北极磁场般的牵引。
模糊地指向某个方向。
忘川那根分叉的长舌在齿间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在品鉴这个空间的味道。
“此地无魂。”
“静得有些不妥。”
他抬起一只巨臂，五指张开，掌心的纹路在灰色光线下微微泛着暗紫色的光。
“无妨。”
“长者自有办法。”
巨臂落下，与腋下那对小臂同时抬起。
四只手掌在胸前交错排列，指尖相对，掌心朝上，形成一个复杂的对称结构。
他闭上眼睛。
“在掌心画出一道月相符号。”
他左手掌心的纹路亮起，一道银白色的月相符号浮现出来。
上弦月的形状，弧线锐利而精确。
“然后将掌心对准灵魂通道的深处。”
他抬起左掌，掌心朝前，对准了那片灰色深处某个无法被肉眼定位的方向。
他开口了。
“月有三相，魂有归处。”
“上弦为引。”
他左手掌心的上弦月符号亮了一度，他右手掌心浮现出完整的满月图案。
“满月为印。”
“下弦为缚。”
他腋下那对小臂的掌心处，各有一轮下弦月的符号亮起，位于左右两侧。
“有星浆之魂，名曰天内理子。”
“其命未尽，其缘未断，其归处非此处。”
他掌心处的四轮月相同时转动，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四组校准器，锁定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坐标。
“以月之恶魔权能为凭，以双极引力为舟。”
他五指猛然收拢。
“归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爆发出来，朝那片灰色深处扩散开去。
那力量带着一种不像是拉扯、更像是呼唤的特质。
几秒钟后，灰色深处有了动静。
一道模糊的光影从远方飞速接近，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在那片灰色的寂静中划出一道弧线。
光影越来越近。
然后它跌了出来。
“啊啊啊！”
“救命啊！”
“哎呦喂！”
一个女声在灰色空间中骤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惊吓和突兀感。
那个身影摔倒在忘川脚前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整个人蜷缩着趴在地上。
她挣扎着翻了个身，坐起来。
一只手揉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的灰色空间。
“这是怎么回事啊！”
“上一次无缘无故被拉到不知道什么鬼地方，见到了五条悟。”
她说着，歪着头回忆了一下。
“这次又给拉哪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还是我待的那个地狱吗？”
忘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四条手臂自然垂落，血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天内理子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掠过忘川。
紫黑色的长发、紫红与深灰交织的长袍。
然后停住了。
“嗯？”
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退了一步。
然后她退了两步。
“啊啊啊！”
她往后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向后蹭了几寸，眼睛瞪得很大。
“鬼！鬼啊！”
忘川的血红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那根分叉的长舌从齿间探出一小截，然后又收了回去。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太满意的、被冒犯到的调子。
“鬼？”
他微微昂起下巴，四条手臂中的一只巨臂抬起来，朝自己的方向指了指。
“莫要以那等低贱之物，辱我月之恶魔。”
天内理子依然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她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忘川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一只巨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用那只巨臂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手指落在太阳穴上的位置倒是很精准。
“我ChOvy！”
“记忆又乱了。”
“倒有些分不清了……是人，是恶魔。”
“算了。”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朝天内理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反正是人是魔都一样。”
地面上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天内理子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完整的、从震惊到恐惧到困惑再到重新震惊的曲线变化。
她刚才还坐在地上往后缩了一截。
但当她听到那句“我有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人还是恶魔了”的时候。
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眉头缓缓皱起来，目光在忘川身上扫了好几遍。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额。”
“什么叫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恶魔？”
她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偏着头看他。
语气里带着那种典型的、天内理子式的直接和不太懂得察言观色的成分。
“你不是很明显就是恶魔吗？”
“你看你这个皮肤、这个眼睛、这个手臂、这个舌头。”
她指着忘川的那根分叉长舌。
“这怎么看都不是人类吧？”
忘川低头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的语气平平的，刚才那种混乱的、精分般的自言自语中和了许多。
天内理子听到回答。
她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校服裙。
她站起来之后，目光依然没有从忘川身上移开，但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恐惧了。
“不过你比刚才那个地方看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顺眼多了。”
她双手叉腰，微微歪着头。
“刚才那个地方好多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的影子，一直飘来飘去的，叫他们也不理我，感觉像是植物人一样的存在。”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烦躁起来。
“我在这里待了十一年了。”
“一个人都没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忘川的方向点了点。
“前不久。”
“好不容易看到个五条悟，结果没聊两句就被送回来了。”
“现在又看到你了。”
她上下打量了忘川一番。
“不过你看起来比五条悟靠谱一点。”
“他只会说，啊，理子啊，然后发呆，你至少还会说话。”
忘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根分叉的长舌在齿间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五条悟确实不太擅长跟人聊这种话题。”
“他擅长的是打架和吃甜食。”
天内理子闻言，眉毛挑了一下。
“你认识五条悟？”
“认识。”
“那你也是高专的人？”
“算是。”
“算什么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天内理子的语气依然直白，带着那种毫不修饰的、十几岁少女特有的理直气壮。
忘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现在是高专的老师。”
天内理子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她那双眼睛慢慢瞪大了。
“老师？”
她又上下打量了忘川一遍。
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高专现在连这种……这种样子的……都能当老师了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你这个样子当老师。”
“学生不会怕你吗？”
忘川的嘴角扬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层笑意确实真实存在。
“学生里面怕我的不多。”
“因为他们中，没几个人见过我这幅模样。”
天内理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把双手背到身后，朝四周看了看。
灰色的空间依然无边无际。
“所以……”
她重新把目光转回忘川身上。
“你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还是说，你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把我拉出来唠两句？”
忘川的血红色竖瞳看着她。
“五条悟让我来看看你。”
“他担心你出事。”
天内理子听到五条悟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轻松。
“哦？他还会担心人啊？”
但很快又绷不住了。
“我…我还以为，他早就把我忘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