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了下来。
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光线比电梯里明亮许多。
一条笔直的石质通道通向深处,通道尽头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轮廓。
夜蛾正道没有立刻走出电梯。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忘川,声音平静但带着一层明显的厚度。
“我不否认我看不惯那些人的做派。”
“但看不惯是一回事,擅自杀人又是另一回事。”
“咒术界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和秩序。”
“即使那套秩序有很多问题,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随意推翻和重写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忘川。
“你最近变了很多。”
“你以前虽然也会做很多出格的事,但你至少不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可…现在。”
“你提起那些条人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聊起今天踩死了几只蚂蚁。”
“这种变化……我很难想象。”
忘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依然挂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我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我是一个恶魔。
我不是在成为恶魔的路上,而是那本来就是我的本质。
那些人类的生与死,对我而言确实和蚂蚁差不多。
我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并不是因为我热爱人类。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有趣,有趣到让我愿意多停留一会儿。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朝夜蛾正道笑了一下。
“放心吧,夜蛾校长。”
“我心里有数。”
夜蛾正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便你吧。”
他侧过身,朝通道尽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前方直走就到了。”
“天元大人就在里面。我不方便进去,你自己去吧。”
忘川挑了挑眉。
“咦?你不一起吗?”
“天元大人见的人只有你。”
“这可真够特殊的待遇。”
忘川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浅浅的调侃。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迈步走出电梯,朝通道尽头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偏头朝身后的夜蛾正道看了一眼。
“对了,夜蛾校长。”
“你刚才说,我最近变冷了很多。”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他笑了一下,笑容在通道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既优雅又漠然。
“也许我以前那个样子,才是在装呢?”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夜蛾正道回答,便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脊背挺直。
夜蛾正道站在电梯门口,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以后,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光晕中,他才轻轻皱了皱眉。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呢?”
通道比想象中更长。
忘川走在这条通道里,指尖偶尔划过空气。
感受着那些气流在指缝间穿梭而过。
“结界术的极致……”
“以自身为轴心,将整片空间都纳入领域之内。身处其中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感知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难怪说她是全知者。在这个结界里,只要她想,确实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但他没有收敛自己的步伐。
通道尽头,光芒骤然增强。
他迈出最后一步。
然后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白。
四面八方都是均匀柔和的白色光芒,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蛋壳内部。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唔。”
“还挺有品位的。”
他的声音在这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回响,像是被光芒本身吞噬了一样。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
“出来吧,天元。”
“你不是想见我吗?”
他的声音在白色空间中消散。
然后。
从那片白光之中,一道轮廓缓缓浮现。
几秒钟后,一个人形站在了忘川前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那人形通体雪白。
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宽大衣袍,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纹饰。
甚至连衣褶的阴影都被均匀的白光吞没,看不出任何层次的深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像是用最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
那两双深邃的、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没有戒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好奇。
“初次见面。”
天元开口了。
“忘川。”
忘川歪了歪头,看着面前那道全白的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喂喂……”
“真的很像啊。”
天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像什么?”
“像大拇指。”
“还是那种泡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一千年的、皱巴巴的大拇指。”
忘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天元沉默了三秒。
“你这比喻倒是新鲜。”
“千年来,有说我是神的,有说我是妖的,有说我是活着的领域本身的,你倒是第一个说我是大拇指的。”
忘川摊了摊手,笑容不减。
“我这人比较实诚,看见什么说什么。”
天元没有在他这个称呼上继续纠缠。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忘川身上,从他走进这片空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她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我已许久不曾见过未知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某种近乎感慨的底色。
“这千年来,踏入这薨星宫的生灵,我都能感知到他们的一切。”
“他们的咒力流动、他们的生命轨迹、他们灵魂深处的执念与恐惧。”
“对我来说,世间万物都是可以阅读的文本。”
“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她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忘川的眼睛上。
“但你不同。”
“你的这本书,是一片空白。”
“不,不完全是空白,更像是一本用我看不懂的文字写成的书。”
“我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内容极其庞大、极其厚重,但我一个字都读不懂。”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始终看不透你。”
忘川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
“看不透?”
“正常。”
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层理所当然的坦然。
“你的全知,是有局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