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的全知基于你的结界。”
“一切生灵的气息流转、咒力波动都在你的感知范围内。”
“但你的全知，仅限于日本这些结界。”
天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忘川缓缓展开双臂。
“所以你看不透我很正常。”
“因为我来自你看不到的地方。”
天元沉默了很久。
那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光芒在无声地流动着。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忘川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超出认知范畴的事物。
然后她开口了。
“你让死者归来了。”
“天内理子、灰原雄、还有那些咒术高层。”
忘川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嗯。没错。”
他偏了偏头，看向天元。
“怎么，你也想让我帮你复活什么人？”
天元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缓步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在忘川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的身高比忘川略矮一些。
“生死之间，本有定数。”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那片完全空旷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咒术师穷尽一生所能触及的极限。”
“也不过是将死亡推迟数年、数十年。”
“我也只是依靠术式，苟延残喘。”
“而你，却能让他人逆转死亡本身，那是只有神话中的存在才能染指的领域。”
她没有移开目光。
“未知、强大、起死回生。”
“这三者中的任意一项，都足以让整个咒术界为你倾巢而出。而你三者兼具。”
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秘密。
“你究竟是什么？”
“来自何处？”
忘川看着天元那双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也没有避开她的注视。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表情平静。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对夜蛾正道露出的笑容很像。
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漠。
“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回答过一回了。”
他轻轻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缕深蓝色的水汽从他掌心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朵细小的、带着鳞片质感的花。
那朵花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散开，化作万千细碎的水珠悬浮在空气中。
“我是谁，来自哪里……”
他放下手，那些水珠也随之消散。
“重要吗？”
天元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消散的水珠，然后重新落回忘川的脸上。
“你不是人类。”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
忘川承认得很干脆。
“我确实不是人类。”
“我是你们人类口中的恶魔。”
说完之后，他甚至还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天元的反应。
天元没有表情。
那张五官简洁到近乎抽象的脸上，依然只有那双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眼睛在专注地注视着他。
然后天元开口了。
“恶魔。”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甚至没有意外。
“原来如此。”
她微微点了点头。
“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她的目光从忘川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双手上。
那双刚刚凝聚出水之花、又让它消散的手。
“我见过诅咒。见过咒灵。”
“见过生得术式衍生出的千百种形态。”
“也见过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怨念聚合体。”
“但那些东西都有源头，它们的本质依然是咒力的变体，是人心扭曲后凝结出的残渣。”
她重新抬起目光，直视忘川的眼睛。
“你不同。”
“你的力量里面，没有一丝咒力的气息。”
忘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天元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如深潭之水。
“你能让死者归来。”
又能同时驾驭好几种种截然不同的元素，而且似乎又拥有几种生得术式。”
“能做到这一切的，要么是神明，要么是恶魔。”
她顿了一下。
“你说是恶魔。我信。”
忘川听完这一大段话，没有急着回应。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消化天元那套逻辑，然后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得好像你见过恶魔似的。”
天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踏入薨星宫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接近表情的变化。
“我活了上千年。”
“活得久了，什么都有可能见过。”
“但，恶魔，我除了你，我没见过。”
“啊？”
忘川哈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换了个方向，直截了当地开口。
“行吧，都无所谓。”
“你请我过来，总不是为了确认我的种族吧？”
天元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朝着那片白色空间的中央方向走去。
她走了大约十步，然后停下来。
“坐。”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忘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顿了一下。
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团东西。
两团同样纯白色的、形状像是岩石又像是凝固的云朵的物质。
高度大约到膝盖，表面光滑而温润，像是被流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
忘川看着那两团白色物体，眨了眨眼。
“这东西……是凳子？”
“坐得稳的。”
天元说着，自己先在一团上坐了下来。
忘川看了她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走到另一团前，也坐了下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一沉。
那团白色的物质看起来像是云朵。
触感却意外地坚实温凉，表面微微下陷了一点点，恰好贴合他的体态。
“唔。”
“不错。”
天元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忘川身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日本设立结界吗？”
忘川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表面上看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姿势随意地歪了歪头，像是在等天元自己说下去。
但在他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外表之下，他的思绪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来了。
他心中暗想。
这恐怕才是她这次真正想谈的事。
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
“愿闻其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