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千年前。”
“咒术全盛期。”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咒术师比前几年多出十倍不止。”
“每天都有新的术式被发现，新的流派诞生，新的结界被构筑。”
“咒力的流动像大河一样充沛，整个世界都在咒力的浸润中运转。”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以自己的身体为核心，张开了一座覆盖整个日本的巨型结界。”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岛屿形状的轮廓。
“这道结界的作用很简单。”
“把全球范围内的咒力全都吸到日本来。”
忘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轮廓的线条，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天元放下手，那道白色轮廓随之消散。
“在那之后，日本以外的地方几乎不再自然孕育咒力和咒灵。”
“欧洲、美洲、非洲、东南亚，那些土地上的咒术师数量急剧下降，咒灵诞生的频率也逐年递减。”
“而日本本土的咒力浓度却越来越高。咒灵越来越多，咒术师也越来越多。”
她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忘川的反应。
忘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所以，你做了这件事。”
“把全世界的咒力都聚到日本一个地方。”
他歪了歪头，看向天元。
虽然他知道为什么，但戏还要继续下去。
只能开口问道。
“为什么？”
天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为了延缓末法时代的到来。”
忘川的波澜不惊。
见此天元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如果我没有张开这道结界，全世界的咒力会自然地散布在各个角落。”
“随着时间推移，咒力浓度会逐渐在人类社会中积累。”
“咒术师的数量会以指数级增长，越来越多的人类会觉醒咒力天赋。”
她顿了顿。
“最终，全人类都会朝着咒术师的方向进化。”
“或者说，朝着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进化。”
忘川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将这些信息与某些自己已经知道的内容做着比对。
天元继续说道。
“这个进化的方向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仅仅是人类变得更强了，那充其量不过是一次物种的升级。”
“但问题在于。”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进化是有代价的。”
“当绝大多数人类都拥有咒力天赋时，那些没有天赋的个体将无法再生存下去。”
“他们会成为进化浪潮中被淘汰的残渣，在几代人的时间内从历史舞台上彻底消失。”
她抬起眼睛，直视忘川。
“普通人类，你所说的普通人，会被淘汰。”
忘川听完这番话，安静片刻。
“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抬起目光，看向天元。
“你把全世界的咒力都集中到日本，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咒力浓度极高的特殊区域，然后用这道结界维持着一个封闭的循环。”
“让进化的速度被强行压制下来。”
天元微微点头。
“正是如此。”
她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千年前的我，做出了这个选择。”
“让普通人类得以延续。让进化慢下来。”
“代价是日本这片土地上的咒灵浓度远超正常水平，无数的咒术师和普通人因此死去。”
“而我本人也因为这个结界的存在，又因为没有与星浆体同化，所以逐渐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
“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是……在当时，选择了我认为应该保护的那一边。”
白色空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忘川坐在那团白色物质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地上。
或者说落在那片不存在地面的白色光芒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运转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元。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
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而是一种已经被确认之后的平静。
“是为了什么？”
天元与他对视。
那双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因为我在想。”
“如果你来自这个世界之外，如果你拥有超越这个轮回的力量。”
“那你看到的这个选择，又是怎样的？”
忘川听完这句话，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露出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没有嘲讽，没有淡漠，没有促狭。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的弧度。
“我吗？”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恶魔。”
“这个世界怎么运转，人类怎么进化，普通人会不会被淘汰，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天元坐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依然很少，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所以……你并不打算干涉？”
“干涉？”
忘川笑了一声，笑声在这片白色空间里轻轻回荡。
“我来这个世界又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也不是来当灭世大魔王的。”
他转过身，朝通道出口的方向走去。
“我只是…”
他停了一步，偏过头，目光落在天元的脸上。
“觉得这个世界挺有趣的。”
“仅此而已。”
“再见。”
忘川说完那两个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朝通道入口走去。
步伐依然从容。
天元坐在那团白色物质上，目送着他的背影离通道入口越来越近。
她没有动。
直到忘川的左脚已经迈出了白光覆盖的范围，即将踏进通道入口的阴影中时。
“等一下。”
天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忘川的脚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
他继续朝前走，步伐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朝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瞥。
“如果是要道别的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的声音从通道入口处传回来，带着一层懒洋洋的、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想聊的，改天吧。我今天约了人吃饭，赶时间。”
天元坐在原地，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入口阴影中的背影。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
“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聊天的。”
忘川的脚步没有停。
“我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忘川已经走到了通道入口的边缘，半个身子都融入了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
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停顿的迹象，声音从阴影中飘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所谓。
“帮忙？”
“我一介恶魔，能帮上你什么忙？”
天元看着他那道即将彻底消失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报酬会很丰厚。”
忘川的脚步停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左脚悬在半空，右脚稳稳地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正要迈出下一步的姿态。
然后他慢慢地把悬着的那只脚放了下来。
转过身。
动作优雅而流畅。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和之前那个真实的笑容不同。
这个笑容里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堪称市侩的热切。
“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说着，步伐轻快地走回了那片白色空间里。
然后在那团白色物质上重新坐了下来。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帮什么忙？”
“报酬？具体是多少？怎么付？现金还是转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