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奈绪,二十七岁,在东京一家小型服务企业做普通职员。她的老家不在神奈川,是独自一人在东京租房生活。
她的父母远在外地,平日里只是简单通电话,她不愿意把工作和精神上的煎熬告诉家人,怕长辈担心,也怕换来一通说教。
她的身边同事只是工作上的交集,没有能够掏心交底的挚友。
所以现实之中,几乎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彻底卸下防备、袒露崩溃的人。
但偏偏森川奈绪又活在一种持续不断的窒息感里。职场无休止的压榨,人际关系的拉扯,长期挥之不去的抑郁,一点点耗干了她的精神。
于是推特就成了她唯一的宣泄出口。
夜深人静,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一条条敲下疲惫灰暗的推文。
“活着实在太累了”,“好想就这样消失”,类似的文字一遍一遍出现在她的推文里。
她只是想找一处可以安放痛苦的角落,并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走向终结。可无边无际的孤独,实实在在包裹着她。
某一天刷信息流的时候,森川奈绪看见了那个名为 “寻死同行者” 的匿名账号。账号下的文字,写满和自己相似的疲惫与厌世。
一瞬间,森川奈绪生出一种错觉:在这个偌大的网络世界,终于遇见了一个能够读懂自己的同类。
她鼓起勇气,点进私信对话框,主动向那个人发送了消息。
对话就这样开启了。
奈绪毫无保留,把积攒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倾倒出来。工作上的折磨,深夜失眠的煎熬,自我否定的念头,所有难以向现实中人启齿的心事,她都愿意讲给网线对面这个陌生人听。
白石浩二并不急于推进什么。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安静接收大段大段的倾诉,很少打断对方。他熟练地扮演着同病相怜的角色,不断编造属于自己的悲惨经历:虚构的职场挫败、内心长久的绝望,字字句句都在向奈绪传递同一个信号 ——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世间只有我能够懂你。
铁道边的老旧公寓内,深夜,列车轰鸣着从窗外掠过,震动薄薄的玻璃窗。屏幕蓝光打在白石浩二的脸上。
他阅读着奈绪满是痛苦的文字,心底其实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冷静地评估这个女孩的脆弱程度。他的眼角余光,会不经意扫过房间阴影处,那里是一排排静静伫立的空保冷箱和堆着的一袋袋尚未拆封的猫砂。
虚拟对话框里是温柔共情,现实的屋子已经备好迎接死亡的一切物资。
线上的聊天持续了数个夜晚。彼此倾诉越来越多,信任一点点建立了起来。
见时机差不多了,白石浩二抛出了第一次试探:“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当面好好听你说一说。”
看到这条消息,森川奈绪心里立刻升起本能的戒备。
隔着屏幕倾诉心事会感到很安全,可要和素未谋面的陌生男性线下见面,风险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她委婉地回绝了这次提议,回复说:“就这样线上聊聊就很好,暂时不想要见面。”
察觉到对方防御心理还没有卸下,白石浩二没有纠缠逼迫,他立刻收回见面的话题,不再提起线下邀约,重新退回陪伴倾听的位置。继续耐心回复她每一条情绪低落的私信,共情她遭遇的所有不如意。
他深谙这类深陷绝望之人的心理:逼迫只会让人退缩,只有持续给予情绪上的接纳,才能慢慢消融人心的提防。
在和森川奈绪保持对话的同时,他的私信列表里还躺着另外两三名同样流露轻生念头的网友。他分配自己的精力,同时与多个人周旋。
有的人无论如何都对线下见面抱有强烈警惕,几番试探之后看不到突破口,他便慢慢减少回复频率,悄无声息地放弃这些目标。
公寓的夜晚循环往复。列车来了又远去,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屏幕上流淌出一句句体贴宽慰的话语,而一转头,就是墙角那些冰冷坚硬的收纳箱。线上的温情伪装,和屋子里面残酷的准备,就这么共存于同一个狭小的空间。
没过多久,现实的打击再度落到森川奈绪身上。工作上重大的挫折接踵而至,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盘,她整个人坠入情绪的最低点。推特上,她的文字变得比以往更加灰暗,满是彻底的无力感。
这正是白石浩二一直在等待的临界点。
他抓住这个机会,再一次发出邀约。这一次,他刻意避开死亡、终结这类刺眼的词汇,把说辞包装得柔和而暧昧。
“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你来我这边就好,我们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可以好好聊聊最后的归宿。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随之发送过来的,是这座铁道边公寓的大致方位。
对话框的另一端,森川奈绪陷入长久的挣扎。对陌生男性赴约的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可是现实世界带给她的窒息感已经快要压垮她。巨大的孤独压倒了一部分警惕。她反复斟酌,来回删除又重新输入文字。
漫长的停顿之后,消息显示已读,一行回复传到了白石浩二的电脑屏幕上: “好,我过去。”
白石浩二看见屏幕上的答复,脸上没有激动与亢奋,只有一种计划落地之后的平静。
窗外,又一列列车呼啸驶过,巨大的轰鸣淹没城市的细碎声响。网线完成了牵引。网线的一头,是被现实碾碎、抱着一丝微弱期盼的年轻女孩;网线的另一头,这间已经布下全套死亡陷阱的铁道公寓,正等待猎物登门。
虚拟世界编织的温柔假象,马上就要落地成为残酷的现实。下一夜,公寓的第一个黑夜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