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烈笑声朗朗,竟透着几分痛快:
“好!好!够直白!够坦荡!你这话说得比那些假惺惺抹泪的强得多!我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他拍了拍桌案,眼中精光一闪,
“那你可晓得,我为何偏要与你说这些?”
沈青舟只是耸了耸肩,浑不在意:“不知。”
欧阳烈道:
“只因我这番话憋了几十年,到了今日,已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碰巧今日遇见了你二人,又碰巧你我之间素无瓜葛。我只是缺个不相干的人,听我把话说完便罢。你说的那些,倒正正合了我的心意!”
沈青舟不置可否,“无所谓,你喜欢就好。”
欧阳烈说完了这些,似乎心情畅快了许多,多打量了沈青舟几眼,
“我也不白让你听,你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张口。”
“能办的,我替你办了;办不了的,那也是天意,你便当我放了个屁,揭过不提。”
沈青舟哑然,“没有。”
“没有么?”
“真没有。”
“真没有?”欧阳烈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觑着他。
沈青舟只把头摇,
"这有什么真真假假的?便如你方才所说,你我不过两面之缘,今日出了这个茶棚,各自散去,再无瓜葛。我没什么要你做的。"
"未必吧?"欧阳烈捻着胡须,目光如锥,
“我虽老,眼却不花,方才说起苦工头陀时,你眼神里有变化,这里头必有文章,是也不是?"
这老儿眼睛倒尖。
被戳破了,沈青舟也不遮掩,坦然道:"是。"
"你与那头陀有仇怨?"
"并无。"
"既然无仇无怨,莫非是有求于他?"
沈青舟没有接话。
他为何找苦工头陀,是他的事,没必要也犯不着跟欧阳烈说。
欧阳烈却来了兴致,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无仇无怨,那必是另有所图。莫不是想跟他学功夫?不对不对——"
他摇着头,自己先否了,
"那日你与人动手,老夫在一旁瞧得真切,内息浩然,气脉醇正,显然出自名师之手。断然瞧不上一个少林弃徒的武功。那又是为何呢……"
忽然,他眼睛一亮,“莫非,你是为了黑玉断续膏?”
沈青舟微微一怔,不想这老儿竟一语中的,当下点头道:
"好眼力!确是如此,我寻他,正是为那黑玉断续膏。"
"他的黑玉断续膏?"
欧阳烈先是一愣,继而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胡须乱颤。
“那头陀不过是个少林寺中的烧火杂役,只偷学了些少林外家功夫。若论见识学识、医理药理,他哪有那个本事制出黑玉断续膏来?你端的是高抬他了!”
沈青舟有些意外,“黑玉断续膏不是出自苦工头陀,那他为何会有?难不成还是别人的?”
欧阳烈又是多打量他几眼,这小子年纪轻轻,连黑玉断续膏也知道,却不知他到底是何来历。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不曾耽搁。
“那是自然,黑玉断续膏,原是我白驼山之物!”’
沈青舟眉头一动,不由追问道:“白驼山的?”
“也不完全是。”欧阳烈卖了个关子,慢悠悠道:
“严格来说,黑玉断续膏,出自《五毒奇经》。”
“医毒相依,此经名头带个‘毒’字,内中七页却夹了一页药经,专讲续骨生肌之法,便是这黑玉断续膏的方子。”
“只不过《五毒奇经》既归了我白驼山,这方子自然也便算作白驼山的物事,怎么也轮不到旁人来认领。”
沈青舟暗暗竖起大拇指,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那方子既然在白驼山,又如何落到苦工头陀手里,反倒成了金刚门的疗伤圣药?”
欧阳烈摇摇头,似是疑惑,又化作无所谓的神情。
“这我便不知了。兴许是欧阳锋与他做了什么交易,也未可知。”
“我那弟弟一门心思扑在练毒用毒上头,对这种治伤救人的方子素来瞧不上眼,若能拿一张药方换我的性命,想来他是千肯万肯的。”
沈青舟心头一动,“这么说,白驼山也有黑玉断续膏?”
欧阳烈闻言,似笑非笑地觑着他,
“成药有没有不知,不过方子却有。”
“当年我与他一同修习《五毒真经》,为了方便参研,我曾亲手抄录过一份,连同那页药经一并誊了下来,藏在白驼山藏书阁中。”
“若这些年没人动过,方子应当还在原处。”
沈青舟微微点头,心中又道:
他倒是坦然,也不怕自己去偷。
欧阳烈自是将他神情看在眼里,也不说破,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落在插在地上的那根蛇杖上,目光复杂,久久未移。
半晌,上前几步,一把拔出蛇杖,提在手中,转头对沈青舟道:
“两位,请自便,我要走了。”
沈青舟愣怔,“怎么?你要走?不在这卖茶了?”
欧阳烈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无多少欢愉之意。
“还卖什么茶?白驼山的人既然寻到了这里,那便不能待了,只好另寻去处,寻个清净地方混日子去。”
沈青舟:“怎么说白驼山庄也是你欧阳家的,真的不打算管,也不打算回去了?”
欧阳烈道:
“是另一个欧阳家的,而非我这个欧阳,后人自有后人福,由着他们去吧。”
叹了一声,又道:
“沈小子,再见了!后会有期——有期也罢,无期也罢,随它去罢!”
说罢,对身后的茶棚看也不看,提着蛇杖,大步流星便往外走。
沈青舟望着他那略显佝偻却又步伐沉稳的背影,忽又想起什么,扬声道:
“博士,我茶钱还没付呢!”
欧阳烈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朗声笑道:
“老夫连茶棚都舍了,还在乎你那一碗茶钱?权当请了你罢!
话音未落,足下生风,不多时便隐没在官道尽头,再也瞧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