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洪凌波早已沐了浴换了衣,半靠床头,丝毫睡意也无。
她的住处与师父李莫愁的住处相隔不过一道回廊,平日里咳嗽一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更不必说今夜的动静。
自打她出来后,便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声响。
起初听着像是两人在说话。
偶尔有沈青舟混不吝的笑声传来,夹杂着师父冷厉的骂声。
你来我往,像是斗嘴又像是较劲。
后来不知怎的,似乎是两人说不拢。
说话声渐渐成了拳脚声。
噼里啪啦的,时不时还夹杂着撞到桌椅的闷响,打得十分激烈。
洪凌波心里是担心的。
一会儿担心师父被沈青舟伤了,一会儿又怕沈青舟被师父打坏了。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好在那打斗声没持续多久,便渐渐歇了。
洪凌波刚松了口气。
以为两人终于停了手,不料过了不多时,那院子里又传来了声响。
是师父的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了。
断断续续,呜咽轻哼,娇柔软媚,让人听着分外脸红。
若非她对师父的嗓音再熟悉不过。
打死也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冷厉肃然、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声音。
洪凌波越听脸色越红。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当年跟沈青舟在长安时,自己也曾这般过,哪里猜不出这动静意味着什么。
心头又慌又乱。
慌的是,
以师父那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性子,如今也步了自己的后尘,被那个坏得不像话的混账东西给欺负了去。
乱的是,
先是自己,再是师父,嘉兴那头还有小师妹陆无双翘首期盼着。
她们师徒三人,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处。
而线的另一头,便攥在那个贱兮兮的沈青舟手里。
这.......
她们三个若真的都与他纠缠不清,那算个什么事?
这叫她以后如何面对李莫愁这个师父,又如何面对陆无双这个师妹?
越想越是心乱如麻,又不禁想起:
也不知沈青舟有没有与师父说起自己的事。
想来他应当在那种情形下是顾不上的。
可若日后师父自己察觉了,又该如何是好?
洪凌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想要捂住耳朵不去听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
可越是不想,那声音越是无孔不入。
叫她躲也躲不开。
正这时,沈青舟那贱兮兮却又叫人格外迷恋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美人,服不服?”
接着是师父的声音,喘息不定,“服你个大头鬼!”
“唉.......”
洪凌波轻叹,闭上眼。
这还是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师父么.......
以前,师父如何会说这种粗话,现如今,却连沈青舟的口吻也学了去。
看来师父的心境,已经被沈青舟毁得一塌糊涂。
正想着,沈青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没关系,大美人,咱们今晚有的是时间,不服?便打到你服!”
李莫愁的声音随即响起,“有本事你便杀了我!不然我定杀你!”
洪凌波听了,又叹了一口气。
师父若当真怒极了,从来直接便是一掌拍去,或者赏对方几根银针。
哪像今晚这般....这般多废话。
这什么“杀我,杀你”,听着十分硬气,其实是已经服了软。
那边又没了说话的声音,那种断断续续,叫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再度传来。
洪凌波忽然心头一阵失落。
翻了身面朝里,暗暗想着:
看样子,今晚他肯定是不会来了。
又摇了摇头。
即便他来,师父就在隔壁,她无论如何也是不敢的。
最好还是让他去镇子里住下,自己得空了偷偷去寻他,悄没声息的,谁也瞧不见,那才最为稳妥……
想到这里,她忽然"呸"了自己一口。
哎.......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算了.......还是快些睡吧.......
只不过这一晚,洪凌波注定是要辗转难眠了。
那边的动静,歇了又起,起了又歇,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有好几回,她甚至想跑过去,冲着里头吼一嗓子:
"你们到底累不累!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瞎折腾什么!"
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世间她最怕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李莫愁,一个是沈青舟。
如今这俩人都在。
也不知翻了多少个身,踢了多少回被子,一直到了破晓时分,那边的动静才终于歇了。
困倦不已的洪凌波,松了口气,脑袋一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似梦似醒间,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我。”
外面的声音言简意赅。
洪凌波揉了揉眼睛,也不披外衣, 赤着脚趿了鞋,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拔了门栓。
登时愣了一愣。
见沈青舟站在门口,面色疲倦。
正在那揉着腰,咧着嘴,"嘶嘶"地吸着凉气。
洪凌波瞧着他那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又好气,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活该!累死你个王八蛋!
沈青舟抬眼一瞧她,也是一怔,
“哟!小美人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顶着一对熊猫眼,昨晚没睡好?”
洪凌波心里又暗骂:
你跟师父折腾了大半宿,我能睡得着吗!
嘴上却只含糊道:"是没睡好。你进来说话罢。"
沈青舟摇摇头,
“不进了,实在是力不从心,只好下次再来找你,我要走了。”
洪凌波听了这话,心头顿时一空,失落涌来。
“你.....你要走了么.....怎么这样着急.......”
沈青舟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
“没办法,我又不是铁打的,你师父太难搞定。昨晚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也只能留待下回,走了。”
说罢,他当真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了。
明明是很狼狈的身影,却给人一种十分得意的模样。
洪凌波咬着嘴唇望他,
呆愣片刻,恨恨跺脚,关了门,往床上一躺,拿被子蒙了面。
心里将沈青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连他祖宗八代都捎上了,虽然也不知他祖宗十八代都有谁。
可骂着骂着,心里面生起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茫然之中,忽的又担心起李莫愁来。
也不知师父怎么样了,如今......可好?
挣扎片刻,终究对李莫愁的担心大过惧怕。
大着胆子来到李莫愁出处,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动静。
洪凌波又敲了敲,低声道:
“师父,您在里头么?”
好一会,才听到里头传来李莫愁的声音,软绵无力,沙哑带柔。
“凌波?”
“师父,是我。”洪凌波心跳的厉害,很想打开门,瞧瞧她是什么模样。
“什么事?”
洪凌波道:“师父,他已经走了。”
里面沉默了好一阵。
半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我知道了。你还有事?”
“没了。”
“没了便去练功罢,不可懈怠,另外.....”
李莫愁的声音陡然转冷,虽不如以往那般凌厉,足以叫洪凌波后脊梁发紧,
“另外,昨晚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不准与任何说!不然,别怪我不念师徒之情!”
“知道了,师父。”洪凌波慌忙应了。
“行了,去吧,我要歇一会,别来打扰。”
“是,师父。”
洪凌波说完,转身离开,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其实,她有一句话是很想问的,却不敢。
那句话是:
师父,昨晚......您到底是服气了.....还是没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