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终南山一别，犹记沈公子风采，未尝或忘。”
“今日得遇师妹，方知公子来历一二，甚是欣然。”
“前事之误，想是其中别有曲折。”
“然降龙十八掌乃丐帮不传之秘，其间干系重大，不可不慎。”
“公子若有闲暇，可至襄阳一叙，黄某当备薄酒，扫榻以待。盼复。”
看完，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终南山上黄蓉的模样来。
一袭青衫，眉目间灵婉流转。
顾盼之际，凌厉与春水之间收放自如，直把人心思全瞧透。
不得不承认，
这个女子的美貌与智慧，当真是江湖上独一份的，令人着迷得很。
当然，她身边那三个草包也没忘。
黄蓉邀他去襄阳。
这一点，沈青舟委实没料到。
不过她既然肯递信来，便说明对他“偷学降龙十八掌”一事动了疑心，不再像起初那般笃定。
怕是也对那“降龙二十八掌”起了几分好奇，想探一探虚实。
她是打算与自己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
谈，自然可以谈。
就算黄蓉不说，沈青舟也会去。
却不能是你黄蓉说打便打，如今你说和便和。
吃了亏咽下去，不是他的作风。
不过不是现在。
小辣椒一样的陆丫头肯定是没得跑了，这丫头喜怒都在脸上，一瞧便知，很好拿捏。
可她那位江南烟雨般恬静的表姐，
虽然看出来对自己有好感，却雾里看花，飘忽不定，远远不够踏实。
这趟嘉兴之行，须得稳稳当当将这对姐妹花拿下了，才能安心去走下一步。
陆无双见他捏着信纸半晌不言语，便凑过来踮着脚尖偷看，
“写的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能看么？”
沈青舟也不避她。
将信纸摊开来，让陆无双与程英一并瞧了。
陆无双一目十行扫过去，撇了撇嘴。
“哦，原来是约你去襄阳的。那你去不去？”
沈青舟将信笺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揣入怀中，不急着答她，偏过头去看向程英。
“程姑娘，你怎么看？”
程英显然早已将这个问题在心里盘算过无数回了，闻言并不迟疑，
“黄师姐虽智计百出，却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按我的意思，公子自是该去。只不过.....”
微微一顿，抬起眼来，冲沈青舟浅浅一笑，
“以眼下来看，哪怕是去襄阳，也要在公子将令师旧宅安顿妥当之后。旁的事再急，也越不过这个去。”
沈青舟暗暗点头。
程英虽不知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说的却也正是他现在的打算。
陆无双眼珠子转了转，
“大哥，那你要是去襄阳，得带上我！”
沈青舟笑道：
“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你跟着去做什么？这又不是游山玩水。”
陆无双却不依，
“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襄阳呢，对了，表姐你也去，咱们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程英只含笑摇头，
“再说罢，没听你大哥说么，还早呢。旧居未修，你这会儿急什么？”
“说的也是，对，不着急。等大哥把宅子修好了再说。到时候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看他还能甩了我去！”
三人又坐着说了些闲话。
烛火跳了几跳，外头传来更夫远远的打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程英率先站起身来，掩口打了个轻轻的哈欠，眉间倦色隐约。
“双儿，我有些累了，你带着沈公子去客房安顿罢，明儿咱们一块去城西。”
说罢冲沈青舟微微颔首，“沈公子，明日见。”
便转身出了厅堂，步履轻缓，裙裾曳地，悄无声息去了。
沈青舟哪里不明白：
这位表姐是故意把时间留给陆无双呢。
一年多未见，不知陆无双攒了多少话要跟自己说。
程英是个通透人，不愿夹在中间碍眼。
“知道啦，表姐。”
陆无双应了一声，待程英走得远了，便转过身来，拉住沈青舟的袖子，笑嘻嘻地道，
“大哥，你随我来，我带你去客房。”
两人去了后院。
陆无双推开一间房门，先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张望了一番，才回头朝他招手：
“大哥进来罢，都收拾好了，你瞧瞧还缺什么不？”
沈青舟迈步进去，四下一扫，见窗明几净，桌椅齐整，便点了点头。
“挺好，什么都不缺了。”
“真的不缺了？可不许你跟我客气。”
陆无双也不急着走，将房门掩了，在桌边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打量着他。
越看欢喜越甚。
沈青舟却注意到，架子床上，铺着的被褥有些不同寻常。
丝絮被子，藕荷色绸缎，绣着疏疏落落的几朵紫薇花，花色鲜妍。
一看便知是女儿家贴身用的东西，绝不是庄上待客的寻常铺盖。
心头微微一动，几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掀开被角，凑近了轻轻一嗅。
果然。
一股子淡淡的幽香便从被褥间丝丝缕缕地散出来。
甜丝丝的，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更像是少女家家身上那种温软软的香味。
沈青舟直起身来，回身看向陆无双，心里头便有了数。
陆无双被他这样一瞧，登时有些扭捏。
“嘉兴不比北边，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庄上的客被受了潮，还不曾来得及晾晒，自然不能给你用。”
“所以呢？”
陆无双把心一横，抬起头来，梗着脖子道，
“所以——我便把我睡的那条被子给你拿来了！这有什么好问的！你盖就是了，爱盖不盖，不准说不！”
沈青舟挑眉轻笑，
“哎哟，想的如此周到。我家陆丫头，何时有这般缜密的心思了？”
陆无双却老老实实道：“是表姐提醒我的。”
“怪不得。”
沈青舟恍然大悟，说着又凑到那被面上，作势一嗅，皱起眉头，
“我就说嘛，难怪闻着臭臭的，还有一股火辣辣的呛味，原来是陆丫头的。”
“好啊！你敢嫌弃我！”
陆无双登时柳眉倒竖，扑将过来，抡起拳头便往沈青舟肩上捶，
“让你闻！让你说臭！我这被子是香香的！我天天盖的，又哪里臭了！你鼻子是木头做的么！”
沈青舟却顺势一把揽住，带着她往床里滚去。
陆无双猝不及防，
轻呼了一声，整个人跟着他跌进了那软乎乎的丝絮被褥里。
床板“吱呀”一声。
像是承受不住。
青纱帐子被带得晃了晃，铜钩叮叮当当碰在一处。
陆无双被他搂在怀里，半边身子都酥了，挣扎着便要起身：
’“你松手！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沈青舟却不松手。
反而把那胳膊又收紧了些，笑着低声道：
“谁能瞧见？方才不是还扑过来捶我么？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
陆无双又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索性不动了，
“谁害臊了……你放开，我喘不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