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掩了门,几步便到了左间隔壁那间屋子。
抬手欲叩,门却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程英不在。
沈青舟不由有些纳闷。
略作思量,转而往前堂去寻。
走了几步,耳朵微微一动。
便听见书房方向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若有若无,似断还连。
原来她在书房里。
沈青舟不觉放缓了脚步,蹑足屏息来到书房门口。
门未关,半敞着。
里头烛火跳了跳,映出一道纤长婀娜的影。
程英正坐于书桌前,一只手臂支着桌沿,掌中握着一管细笔,却只管怔怔地出神。
桌面上摊着一幅字,墨迹未干。
瞧不清楚。
沈青舟当即屏了呼吸,轻手轻脚走去,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站定。
程英只顾对那纸上字迹发呆,全没觉察身后已多了一个人。
沈青舟微微偏头。
目光越过她肩头,已经瞧见了那纸上的字迹。
蝇头小楷,端秀是端秀的,多了些许潦草,笔锋缺了些稳。
他不由凑近了些,贴着她耳根,轻声念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对月,犹恐是梦,诉著心事忘几更。”
程英一声低呼。
回过神来,脸上飞红,便要伸手要去遮。
沈青舟却从她身后探出臂来,轻轻一环,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紧紧握住了。
那两只手又细又凉,握得春秋笔,沾得阳春水。
软软地叫他攥着,挣也挣不脱。
“写得极好的,怎么?怕叫我看见?”
程英没有挣扎,由着他抱着,只低声道:
“你这人,进来怎么也不敲个门……”
“门开着呢,再说了,我要敲门,还能瞧见你写的这些好句子?”
“什么好句子……不过是胡乱涂的,信手写来罢了……”
沈青舟只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不挪开,低头瞧着那字,
“今日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不曾回我呢。”
程英并不看他,目光落在纸上,语声轻软。
“你明明已听见,偏来反反复复地问我。我哪里不知你的心思,便是回了,又得来你的捉弄,索性不如不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捉弄你?”
“你只管来问,只管要个答案,可几时曾与我说过你的心意?这不是捉弄,又是什么?”
程英顿了一顿,俏红漫上脸梢,
“便像那一晚,你明明认出了我,偏又装作认错了人。我又如何瞧不出来?”
“原来你早就瞧出来了?”
程英把嘴唇轻轻一咬,
“瞧出来了又能怎的,难道还真的说破不成?说到底,还是你……你的不是。”
沈青舟正色道:“起初的时候,我确实不曾认出你来。”
“那后来呢?”
“后来自然发现认错了。”
“那然后呢?”
“然后么……”他唇角微微一勾,“将错就错。”
“.........所以我说,你从来只会捉弄我。”
沈青舟摇摇头,右手松开了她。
从笔架上执起那管细笔,柔声道:
“你写了上阕,不如由我替你填了下阕。你且瞧瞧,合不合你的心意。”
他就这样一手环着她,一手执笔。
笔尖落纸。
竟不停顿,一气儿写将下来。
写罢,将笔重新搁回架上,笑道:
“你来看。”
程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见他写完,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句念了出来:
“立阶前,听夜声,一襟心事入清风。”
“他日山水,若得相逢,便守檐雨共晨昏。”
“便守檐雨共晨昏......”
程英低声念着,竟有些痴了。
檐与雨,共晨昏。
自是长长久久之意,朝朝暮暮之诺。
这一回,不是捉弄。
他……他是真真地答了自己。
沈青舟轻叹一声,
“我的心意,全在这几个字里头了。你念了,便是收了。我这个人向来霸道,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程英扑哧一声轻笑,嗔道:
“世上哪有你这般蛮横的,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不瞒你说,”沈青舟笑道,“今儿我还真就强买强卖了。”
不由分说,偏过脸去,便往近在咫尺的那一双红润润的唇上吻了下去。
唔——”
程英身子猛地一僵,脑子里霎时白茫茫一片。
恍惚间只记得一件事情。
便是在这书房里面,这已是第三回,叫他这般蛮不讲理地欺负了。
可心里头却又欢喜得很……
他心里,是实实在在有自己的……
足够了。
她只微微仰着脸,由着他这样不打招呼地、霸道地亲来。
他的唇是烫的,他的气息是急的。
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叫她喘不上气,却又……好生叫人着迷。
身子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若不是他揽着,只怕要顺着椅背滑下去。
好半晌,沈青舟才松开她。
退开寸许,垂着眼瞧她,佯装吃惊,
“哎呀,程家妹子,你怎么把嘴唇放到我嘴上来了?”
程英好半天才缓过神,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气。
也不接他的话,只抬手指着墙上:
“你....你师父还在呢,你便这样欺负别人,终归有一天,他老人家会拿葫芦砸你的头.....”
沈青舟抬头,正对上画中老怪物那双半眯半睁的眼睛,不由笑了笑。
“说的也是,那咱们便不在这儿啦。”
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抄入她腿弯,轻轻巧巧抱起,横在胸前。
程英不言不语,任由他这般抱着,只拿一双温柔的眼睛瞧他。
所有的情谊,都在这双眼睛里了。
满满的,盈盈的,藏也藏不住。
她知道他要抱她去哪里,也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
可她心里,是愿意的。
从上回离开此处时,她便已清清楚楚:
这个叫沈青舟的男子,早已住进了她心里,扎了根,再也拔不出去。
她回来,便是飞蛾扑火,却也心甘情愿。
程英由着他抱出书房。
把半张脸藏在他襟前,只露一双眼睛,瞧着廊下的青砖一块块地落在身后。
一路到了她屋前。
门还虚掩着,沈青舟用脚轻轻一踢便开了。
他抱着她跨进门去。
走到床边,俯身将她轻轻放在床沿上,却不曾起身,就这般蹲在她身前。
程英平了平呼吸,俏然一笑,忍不住伸出手来,替他理了理额前微乱的头发。
“沈.....沈郎.....”
称呼又变。
从最初的“沈公子”,到后来的“沈大哥”,再到如今的“沈郎”。
两个字含在舌尖上。
软得像春水,烫得像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