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听了，收起怒色，哈哈大笑，笑声朗朗。
“不错，说的不错，老夫一生行事洒脱，哪管他人如何！”
说罢又道：
“只不过，傻姑与我之间，终归关系不同。”
“不若这样，将她叫出来，你我只听她的，她愿意跟谁，便让她跟谁，如何？”
“不如何。”
沈青舟断然摇头，
“莫说她不会离开，便是她想离开，我也不允。”
黄药师面露古怪之色，眼带戏谑：
“怎么，莫非要把师妹变成好妹妹？”
沈青舟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淡淡道：
“我这人很自私，我千辛万苦养出来的师妹，是断然不会交给旁人的。谁都不行，她自己....也不行。”
黄药师只拿一双湛然眼眸冷冷盯他。
见他神情坦荡，目光清正，全无半点心虚闪避之态。
心下暗暗点头，不再多说，只问了句：
“傻姑在哪里？”
沈青舟随手朝后院一指，“在后面。”
黄药师微微颔首。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倏地腾起。
飘飘落在屋顶之上，背负双手，居高临下朝后院望了一眼。
一望之下，面色便柔和了几分。
少顷。
不多作停留，身形一晃，已重回院中，落回原处。
“你没骗我，傻姑在这里，过得很好。”
沈青舟淡淡道：“你只看到她的好，却没看到我的焦头烂额。”
黄药师不接他的话茬，只笑了笑，转头冲程英招招手。
“英儿，你过来。”
程英应声上前，低垂眉眼：“师父。”
黄药师指着沈青舟，也不拐弯抹角，“你喜不喜欢他？”
程英身子一颤，飞快瞥了沈青舟一眼，嘴唇嗫嚅几下，却又抿住，“师父，这......”
黄药师缓缓摇了摇头，面色不耐，又有几分过来人的恻然，
“别吞吞吐吐，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目光微微一黯，叹了一声：
“莫要学你陈师哥与梅师姐，心里装着对方，却不敢与我说。”
“反倒偷偷摸摸逃了去，弄得……唉，到头来，一个横死荒山，一个流落江湖，何其凄惶。”
程英自知他说的是梅超风与陈玄风，又深深瞧了沈青舟一眼。
这一眼便没了犹豫，声音低柔，字字分明。
“师父，我.....我心里有他。”
黄药师闻言，朗声清笑，
“想不到老夫晚年收的两个徒儿，竟然是成他人之美。沈青舟，便宜你了。”
说罢也不再多言，起身拂袖。
“对我两个徒儿好生爱护，若叫我知道你薄待了她们，休怪我不客气。”
再不看两人。
身形一晃，已如青烟一缕，越墙而去。
沈青舟哪里容他这般潇洒地走，冲着他那道远去的青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下次再来，记得走门！天天翻墙算什么本事！”
那道青影在半空里明显一个趔趄，险些失了平衡，孤冷之气顿消。
叫你装。
沈青舟腹诽一句，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向程英，
“程家妹妹，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耳朵背，风又大，没听清呢。”
程英咬了咬唇。
这坏人，分明听了个真切，偏还要来作弄人。
当即跺了跺脚，
“我什么也没说。”
再不理他，步子急急，转身便走。
沈青舟哈哈大笑，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黄老邪这一来，倒是神助攻。
他正自得意，却没想到程英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只乌木簪子。
她也不说话，只走到他身后，将他散落的长发拢起。
细细束了，又簪好。
打理妥当之后，不等他开口，便又走了。
嘿。
这程家妹妹，面薄得像纸，心细得像针。
心里还惦记着方才的桌下旖旎。
忽觉有些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
后院里静得过了头。
曲灵筱的笑声，半晌没听见了。
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飞身穿过前堂。
到了后院定睛一瞧，又是莞尔。
不知什么时候，曲灵筱伏在他亲手做的木马上。
小手搭着马头，一摇一摇地晃着，竟是又睡着了。
那只寸步不离的小奶狗四脚朝天，瘫在木马旁边。
肚皮一起一伏，四仰八叉，同样睡得不亦乐乎。
曲灵筱自打跟了他之后，睡意便格外浓，一天里头倒有半日是在梦里头过的。
他却心里清楚：
这不过是借着睡眠来慢慢调养那副亏虚的身子罢了。
心里并不担忧。
当即走上前去，揽肩拢腿，将她整个儿抱在身前。
软绵绵一团，轻得没几两骨头。
“师哥.....”
曲灵筱呢喃一声，眼睛也不睁开，凭着鼻息嗅出了他的气味。
“是我，咱们回屋子去睡。”
“哦......”
曲灵筱含糊应了一声，身子自然而然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师哥.....筱筱喜欢你.......筱筱....保证听师哥的话....只要师哥....别赶我走....”
沈青舟心头倏地一软，
原来方才外头那些话，她其实听到了。
低了低头，唇凑在她鬓边，轻声说道：
“师哥....也喜欢筱筱，自然不会舍得让筱筱走。”
“嗯。”曲灵筱放了心，鼻息渐渐匀细。
沈青舟抱她回了自己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另一张床上。
这段时日里。
他好说歹说，曲灵筱总算是勉强不跟他挤一张床，可说什么也不肯跟他分屋。
没奈何。
沈青舟只得又从外头打了一张床来，安置在屋子另一头。
两床相对，隔了三五步的距离，这才算勉强安生了几分。
只不过，夜里曲灵筱到底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在她那张床上睡到天明......
沈青舟心里也只有呵呵一声的份儿。
总会夜半更深之时，他迷迷糊糊觉着胸口发沉。
睁开眼一瞧，曲灵筱不知何时又爬了过来，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小脸往他心口上一贴，睡得正香。
他便只得再轻手轻脚将她抱回她自己的床上去。
有时一晚来个两三回也是常事。
安顿好了她。
又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听着她确实睡实了，眼睛不自觉地往窗外溜了一转。
趁着现在曲灵筱睡得沉，不如去瞧瞧程家妹子在做什么。